江行无题一百首·其一百

〔唐〕钱珝

远谪岁时晏，

暮江风雨寒。

仍愁系舟处，

惊梦近长滩。

【译注】

• 远谪岁时晏，暮江风雨寒：我被贬赴远方，时节已是岁晚秋深；傍晚江上风雨交加，寒意袭人。远谪：被贬到遥远的地方。岁时晏：时节已晚，岁暮秋深。晏，晚、迟。暮江：傍晚时分的江上。
• 仍愁系舟处，惊梦近长滩：即便找到了泊船停靠之处，心中依旧满是忧虑；睡梦之中，也仿佛靠近凶险长滩，常常被噩梦惊醒。系舟：拴住船只，泊船停靠。 惊梦：被惊醒的梦，梦中受惊。长滩：江中漫长危险的沙石滩，既指江上险滩，也喻仕途险境。

《江行无题一百首》其一百，是组诗的收尾之作，是旅途的终点，也是百首小诗的收束。前面九十九首，或写江景、或咏高山、或怀故乡、或感悟行舟哲理，情绪有起伏，有旷达，有乡愁。而这最后一首把贬谪漂泊最深沉的惶恐与孤寂收束在一起，为整组江行诗篇落下苍凉的帷幔。

开篇“远谪岁时晏，暮江风雨寒”，总写当下处境与环境。诗人遭贬谪而远行，漂泊日久，时序已经到深秋岁晚。暮色笼罩江面，风雨齐来，寒气浸透孤舟。“岁时晏”三字，不止是秋天时节已晚，也暗含年华老去、身世迟暮之感。“暮江风雨寒”一语双关，既是江上实实在在的风雨寒凉，也是诗人内心的感受。贬谪之人，孤身江上，风雨不止，其寒意不仅在体表，更在心底。组诗前面有清霜寒风，到末篇，风雨叠加凄冷之感达到顶点。前面其九十九还写“可缘非直路，却有好风来”，尚存有逆境之中的自我宽慰；到这一首，宽慰消散，只剩下贬谪远行的沉重与不安。

后两句“仍愁系舟处，惊梦近长滩”，转入心理刻画。船已经靠岸，本可以暂时歇息，可诗人依旧忧心难消。就算停了船，危险也没有真正远去。夜梦之中，总梦见船只靠近凶险长滩，随时有触滩倾覆危机，常常从梦中惊醒。“长滩”是江上行路的险地，更是象征：诗人虽然暂时停舟，可贬谪之路并未结束，前路依旧暗藏危机，官场风波的阴影萦绕心头，白天的忧虑延续到睡梦之中。愁，不是一时的情绪，已经深入梦境。白日所见江途之险，化为夜里惊魂一梦，写出羁谪之人长久无法安定的内心。

通读整组一百首，诗人一路观察、感怀，时而怀古，时而思乡，时而从行舟悟出人生道理。到最后这一首，所有旷达的思考、美好的想象，都落回到贬谪者真实的精神困境。全诗没有激烈的控诉，依旧延续钱珝一贯冲淡内敛的笔法，不咆哮不哀嚎。只借暮江风雨、泊船惊梦，写出贬谪者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漂泊无依。

这首收尾小诗，情景交融，虚实相生。前两句写时节与江景；后两句写内心愁绪与梦幻，实景与梦境交织。以旅途之险喻身世之危。百首江行诗始于登舟远行，终于暮江惊梦。一路江行，一路心事，在风雨寒江的惊梦里收束。短短二十字收束全部旅途感慨，沉郁含蓄，余味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