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无题一百首·其九十五

〔唐〕钱珝

湖口分江水，

东流独有情。

常时好风物，

谁伴谢宣城。

【译注】

• 湖口分江水，东流独有情：长江到湖口与鄱阳湖水在此分界，江水浩荡向东奔流，仿佛满怀情意。湖口：鄱阳湖汇入长江之处，今江西湖口，为长江与鄱阳湖交汇之地。分江水：长江流至湖口，接纳鄱阳湖湖水，江、湖两水在此汇流分界。独有情：拟人手法，滔滔江水向东奔涌，仿佛饱含深情。
• 常时好风物，谁伴谢宣城：此地向来就有这般秀丽的风光景物，可如今，还有谁能像当年谢朓那样，与山水相知相伴呢？常时：历来、向来。旧本有异文作 “当时”，但多数可靠版本作 “常时”，意为此地向来就有秀美风光。风物：风光景物。谢宣城：谢朓，南齐著名山水诗人，曾任宣城太守，世称谢宣城。长于山水，才高命蹇，一生仕途坎坷。

《江行无题一百首》其九十五，写舟抵湖口所见，借江川永恒之景遥念前代诗人，于简短二十字中寄寓贬途孤寂与古今相通的文人感慨，是组诗里怀古篇章的代表作。

开篇 “湖口分江水，东流独有情”，勾勒湖口独有的地理景观。长江千里奔涌，至湖口接纳鄱阳湖，江水与湖水合二为一，景象开阔苍茫。诗人不只是客观记录江势，而是赋予江水以人的情感。江水本无哀乐，万古东流，无所谓有情无情，这份 “情”实来自漂泊舟中的诗人。钱珝此时蒙贬南行，孤身江上，前路渺茫。浩荡江水日夜不息向东而去亘古不变，对照于人的短暂漂泊，江水越是一往情深，越反衬出诗人旅途的孑然一身。拟人笔法含蓄蕴藉，不写悲而悲意暗藏，奠定全诗怀古幽思的基调。

后两句转入怀古：“常时好风物，谁伴谢宣城。”“常时” 二字很关键，意为湖口一带向来就有绝佳山水，不是一时偶然的美景。江山秀美，自古而然，当年谢朓游历江南，写下无数清丽的山水诗篇。谢朓才华盖世，却身处乱世，屡遭构陷，终不得善终。同样有才和困于仕途，同样寄情江山水泽，钱珝在湖口的江风之中，与谢朓遥相共鸣。江山依旧，风物长存，可是当年能赏此山水写此山水的谢宣城早已远去。一句反问，意蕴深沉：大好山水尚在，然而如今还有谁能真正领会山水之美，如谢朓一般与之相伴？

这一问，表面是怀念谢朓，实则是诗人自伤身世。诗人身处晚唐，政坛倾轧，自己无端获罪贬谪，独行江上。他仰慕谢朓能以诗文安顿内心，可此刻舟中，无人共赏江山，无人理解胸中郁结。山水常在，知音难觅。全诗由眼前实景过渡到历史遐想，由写景转入怀古，层层递进。这里没有激烈的控诉和痛苦的哀怨，只是面对东流江水轻轻一问，含蓄内敛，余味悠长。

此诗短小精悍，情景与怀古融为一体。写江景开阔，抒幽思沉淡。江水永恒而人事更迭，山水长存而知音零落。钱珝将贬谪的孤独、对先贤的仰慕，全部收束在湖口一江流水之间。千年之后读者读此绝句，依然可以想象诗人孤舟过湖口，凭舷远望，面对万古江山生出的那一份苍茫落寞。全诗以浅语写深情，是晚唐五言绝句中寄怀写景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