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无题一百首·其九十

〔唐〕钱珝

数逢云断处，

去岸映高山。

身到章江日，

应犹未得闲。

【译注】

• 数逢云断处，去岸映高山：行船江上，屡见云雾忽然散开的景致；船渐行渐远，远去的江岸与巍峨高山相互映照。数（shuò）：多次。云断处：云雾裂开、云气间断之处。去岸：舟船向前行驶，身后的江岸不断向后退去，故称去岸。映：映照，水光山色彼此映衬。
• 身到章江日，应犹未得闲：想来就算等到我抵达章江的那一天，恐怕依旧奔波，得不到片刻安闲。章江：即赣江，古称章水，流经江西，是诗人此行目的地抚州方向的江水。应：料想、想必。犹：仍然。

《江行无题一百首》其九十，短小凝练，以江景起笔，由景入情，在清简的山水描摹里，藏着贬谪途中身不由己的深沉感慨。

“数逢云断处，去岸映高山”两句是舟中所见实景。诗人立于船上，顺流而下，江上烟云聚散不定，一路上多次见到云开雾裂、天光乍现的瞬间。“数逢”二字写出航程漫长，江上云雾变幻本是常态，不是一次偶遇，而是一路不断遇见。船不停向前，身后的江岸向后退去，远山临水，山影倒映在江面上。诗句不施浓彩，纯用白描，勾勒出苍茫辽阔的秋江山水。云开山现，本是开阔悦目的美景，山高江远，气象雄浑，似乎足以涤荡旅愁。可诗人并未沉醉于山水之乐，美景只是铺垫，为后两句的抒怀蓄势，形成景与心的反差。

两句笔锋一转，由眼前之景推想未来：“身到章江日，应犹未得闲。”章江是此行前路，是他将要抵达的贬谪之地。按常理，舟船跋涉，待到达目的地，旅途便可终止，人可以歇脚。但诗人心中预判：即便到了章江，依旧无法获得安宁。“应犹”二字带着冷静而沉重的预判，不是一时旅途劳累的慨叹，而是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他所奔赴的并非归隐江湖，而是贬谪的官职，宦海风波未歇，奔波劳碌不会随航程结束而停止。身在江湖山水之间，心却困于宦途劳役，山水再美，也不能安放疲惫的身心。

这首小诗典型体现晚唐羁旅贬谪诗的特点，以乐景写哀情。壮阔自在的江山，反衬人的身不由己。天地山川自在开合，云生云散，高山静立，万物从容；唯独诗人作为宦海逐客，奔波无尽，不得安闲。全诗没有激烈悲愤的呐喊，语言平淡含蓄，克制内敛，这正是钱珝这组绝句的特色。诗人不直写贬谪之苦，只借江行的见闻，淡淡道出“劳生”之感。

短短二十字，由眼前江景推及未来境遇，空间上从行舟江上延伸至章江彼岸，情感由观景的平静转入身世的怅惘。在晚唐动荡的时代背景下，诗人个人的羁旅不只是个人遭遇，也是乱世中文士身不由己命运的缩影。江山无尽，而人役于世事，纵使一路饱览云山，终究难得清闲。此诗语淡意深，尺幅之内，容纳山水苍茫与人生感慨，耐人反复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