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无题一百首·其六十四

〔唐〕钱珝

白帝朝惊浪，

阳台暮映云。

等闲生险易，

世路只如君。

【译注】

• 白帝朝惊浪，阳台暮映云：清晨经过白帝城，江上巨浪翻涌，惊心动魄；傍晚行至巫山阳台一带，云霞映照着江岸。白帝：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长江三峡西口，自古江流湍急，浪涛凶险。朝：清晨。惊浪：汹涌奔腾、令人心惊的巨浪。阳台：巫山阳台，出自宋玉《高唐赋》，巫山一带，长江沿岸，傍晚云气缭绕。（异文有版本作“浔阳”）。暮映云：傍晚云霞映照江岸。
• 等闲生险易，世路只如君：江水往往在寻常之间，忽而凶险、忽而平缓；人间世事的路途起伏，就像这长江一样。等闲：轻易、寻常，不经意之间。险易：艰险与平易。这里指江水忽而凶险、忽而平缓。只（秖）：就。君：这里拟人，指长江。诗人把江水当作倾诉对象。

钱珝《江行无题一百首》其六十四，由江景生发人生哲思，是组诗中借山水比喻世路的佳作。

这首五言绝句，前两句铺陈江上昼夜行舟所见之景。“白帝朝惊浪，阳台暮映云”选取长江两处极具代表性的地点：白帝城扼守三峡，江水奔涌，清晨浪涛汹涌，惊心动魄；巫山阳台暮云缭绕，烟霞漫岸，景象柔和。一晨一暮，一险一柔，一震撼一空灵。诗人舟行江上，一日之间便目睹江水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上句写动态之险，浪涛奔突；下句写静态之美，云影悠然。两句对仗自然，空间随舟船流转，画面随时间转换，一幅长江行旅图徐徐展开。写景不只是记录山水，更是埋下伏笔：大江本身，就兼具凶险与平和两种形态。

后两句由景入理，由江水转入人世感慨。“等闲生险易，世路只如君”是全诗点睛之笔。等闲即不经意寻常之时。大江不会提前预告，常在平淡行进之间忽然波涛陡起，险象环生；也会在惊涛过后归于平缓。险与易的交替，来得轻易而突然。诗人于是发出感慨：人世间的仕途与人生道路正如同眼前这条长江。诗人以“君”称呼江水，将长江拟人化，仿佛与江上流水对话。

钱珝身处晚唐，政局动荡，自身横遭贬谪，饱尝仕途沉浮。他从江水的瞬息变化，看透世事无常。人生的坦途与险境，往往突如其来，没有定数。平静之下可能暗藏风波，惊涛过后亦可迎来安宁。没有永恒的平顺，也不会永远困于险途。这不是激烈悲愤的呐喊，而是贬谪途中冷静的体悟。全诗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语言清淡含蓄，是典型晚唐咏怀小诗的特点。

此诗以小见大，四句之内，融纪行、写景、哲理于一体。前两句景为实，后两句理为虚，虚实相生。诗人不空洞说教，而是从亲身舟行体验出发，借长江之变幻喻人世之浮沉。山水即是人生，眼前江浪便是世间风波。短短二十字既写出长江雄浑多变的风貌，又寄寓贬途中对世事命运的沉静思考。在百首组诗里，此诗把羁旅所见升华为人生感悟，含蓄隽永，耐人反复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