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无题一百首·其四十四

〔唐〕钱珝

禽渚菱芡足，

不向稻粱争。

静宿凉湾月，

应无失侣声。

【译注】

• 禽渚菱芡足，不向稻粱争：水渚边栖息的水鸟有充足的菱角和芡实等植物可以食用，它们完全不必去田间争食那里的稻粱。禽渚：指水鸟栖息的江中小洲。“禽”泛指鸟类，在此特指水鸟；“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菱芡：两种常见的水生植物。菱即菱角，芡即芡实（俗称鸡头米），均可食用，是水鸟的天然食物。稻粱：水稻和高粱，泛指人工种植的谷物粮食。
• 静宿凉湾月，应无失侣声：在清凉的水湾月色之下，它们静静地安睡着，想必再也听不到因失散伴侣而发出的哀鸣声了。凉湾月：清凉的水湾映照着月光，描绘出夜晚宁静优美的自然环境。失侣声：指鸟类失去同伴后发出的哀鸣，在此象征孤寂与不安。

这首诗与前一首（其四十三）描绘的战乱惨状截然不同，转而呈现了一幅宁静、自由、和谐的水鸟夜栖图。然而如果我们将其置于“江行无题”这一总题下，联系晚唐动荡的社会背景，便会发现这并非单纯的写景诗，而是一首借物言志、充满政治隐喻的佳作。

“禽渚菱芡足，不向稻粱争。”诗歌前两句从水鸟的生存状况入手，指出它们栖息在江中洲渚之上，周围有天然的菱角和芡实可供采食，因此“不向稻粱争”。这里有两个层次的深意。表面看，是赞美自然界的自给自足与生态平衡，水鸟不必像人类社会中那样为求得温饱而竞争。但深层来看，“稻粱”在古代诗词中常借指官场的俸禄和世俗的功名利禄。诗人借此表达了一种不趋炎附势、不与世俗争利的独立人格。那些争抢“稻粱”者，往往卷入人事纷争与战乱，如前一首的“兵火”，而渚上的禽鸟却因安于贫瘠，反而能平安自在地生活，从而保全了性命与本性。

“静宿凉湾月，应无失侣声。”后两句将视角从白天转向夜晚，意境更为空灵静谧。“静宿凉湾月”描绘出一幅安详的栖息画面：清凉的水湾、朗照的月光、静卧的水鸟，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而最后一句“应无失侣声”是全诗的诗眼，也是情感升华之处。在战乱频仍的年代，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失侣”是常态。诗人看到水鸟安静的宿息，便推断它们“应无”那种因伙伴失散而发出的悲鸣。这个“应无”其实是一种美好的希望和推测，反过来正暗示了在真实的人世间，“失侣之声”是多么普遍。诗人羡慕这些禽鸟，是因为它们拥有一个安宁的环境、完整的群体，而人类世界却因为战火而支离破碎。

可以说，这首诗是以乐景写哀情。水鸟越是自由、宁静、满足，就越反衬出诗人内心的伤感和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和期待。诗人并非真的在写鸟，而是借禽鸟的“无争”和“无失侣”的生存来委婉批判那个令人类连禽鸟都不如的乱世，表达对天下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深切渴望。这种含蓄深沉、托物言志的手法，正是晚唐诗歌细腻内敛风格的典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