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无题一百首·其四十二

〔唐〕钱珝

九日自佳节，

扁舟无一杯。

曹园旧樽酒，

戏马忆高台。

【译注】

• 九日自佳节，扁舟无一杯：九月初九重阳本是与亲友欢聚的佳节，可我在这孤舟之上，却连一杯应节酒都没有。九日：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代风俗在此日登高、饮菊花酒、佩茱萸，以求避灾祈福。扁舟：指小船，此处为诗人漂泊江上的孤舟。一杯：代指节日中应景的一杯酒。“无一杯”暗含“无酒可饮”的凄凉。
• 曹园旧樽酒，戏马忆高台：遥想当年在曹园里举杯共饮酒的旧日，还有那戏马台上登高赋诗的往事，至今仍让我怀念。曹园：具体地名不详，或为诗人昔日与友朋宴游之处，借指曾经的欢聚之地。戏马台：古迹，相传为项羽阅兵、演马之处，在今江苏徐州。自南朝刘宋时起，重阳节登临戏马台赋诗成为文人雅事，此处用以代指当年重阳登高赋诗的盛会。

这首诗以重阳佳节为背景，在“佳节”与“孤舟”、“无酒”与“旧樽”的强烈对比中，写出了诗人贬谪途中深沉的节日孤寂以及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深切眷恋。

首句“九日自佳节”点明了重阳的节期，这本是普天同庆、阖家欢聚的日子。一个“自”字意味深长，仿佛在说：佳节依旧如故，只是人的境遇已截然不同。“扁舟无一杯”紧随其后，将节日的氛围瞬间拉回到诗人窘迫的当下。身在舟中四面是水，无高台可登，无亲朋在侧，甚至连一杯应景的菊花酒都无从寻觅。这一“佳”一“无”，一热一冷，构成了全诗最基本的情感冲突，那种被节日抛弃的孤独之感扑面而来。

“曹园旧樽酒，戏马忆高台“，后两句表现了回忆与现实的交织回响。诗人的思绪并未停留在当下的凄凉中，而是陡然转向回忆。“曹园旧樽酒”中的一个“旧”字，暗示了那些酒、那些人与那些场景都已过去，不可追回。“戏马台”在此处并非实指，而是重阳登高赋诗的文化符号。诗人忆起当年在戏马台与友人把酒临风、诗酒唱和的豪情，那才是重阳应有的模样。而此刻眼前的扁舟、秋水、孤寂的吟哦，与回忆中的高台、美酒、欢谈形成了双重对照。今日之冷清与昔日之热闹形成对比与反差，使得其孤独之感在时空交错中被加倍放大。

诗人使用了以简驭繁的抒情手法，不写景而专写情，不铺叙而仅以两个地名、两个时间点勾勒出完整的心理历程。首句说“今”的佳节，次句说“今”的无酒，第三句说“昔”的旧酒，末句说“昔”的高台。诗人对往昔的怀念越深、越具体（有酒、有台、有欢聚），反衬出的现实就越凄凉、越孤寂。这种手法含蓄蕴藉，不着一个“愁”字或“苦”字，却将贬谪途中心境之萧索、人生际遇之无常，全数寄托在“忆”字之中，耐人寻味。

与前一首（其四十一）相比，前诗尚有“沙柳数枝蝉”作为旅途的慰藉，景中有伴；而此诗却连“一杯”酒都无，慰藉全然失落，只能向回忆中求取。情绪的走向由前诗的些许旷达转为此诗的沉郁低回，可见组诗并非单一的抒情基调，而是随着旅途进程、节日时令不断波动的心绪实录。

这首诗是重阳日江行途中的真情流露。诗人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只是淡淡诉说佳节无酒的窘迫，轻轻追忆往昔的欢愉，但正是在这淡而真的叙述中一位在节日里独处扁舟、在回忆中寻求温暖的落魄文人形象便真切地站在了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