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无题一百首·其三十九

〔唐〕钱珝

烟渚复烟渚，

画屏休画屏。

引愁天末去，

数点暮山青。

【译注】

• 烟渚复烟渚，画屏休画屏：雾气弥漫的水边沙洲接连不断，一重又一重；眼前江上实景胜却丹青画屏，不必再观赏画屏了。烟渚：渚，水中的小块陆地、沙洲。烟渚，暮霭雾气笼罩的水边沙洲。复，又、一重又一重。画屏：绘有山水图画的屏风。此处用来比喻江上连绵如画的山水景色。休，不要、莫。休画屏，意谓眼前实景胜过画屏，不必再看画屏。
• 引愁天末去，数点暮山青：但愿把我满怀的愁绪，远远放逐到天边尽头，只余下暮色里几点清翠的远山静静伫立。引愁：引，即引送、放走。把心中的愁绪引向远方。天末：天的尽头，遥远的天边。数点：寥寥几点，形容远山寥落、疏淡。暮山青：暮色之中泛着青黛色的远山。

这是晚唐钱珝《江行无题一百首》组诗的第三十九首，短小四句二十个字，融写景、抒怀于一体，以江上暮色写贬谪漂泊的愁思，情景交融，含蓄淡远。

诗歌开篇“烟渚复烟渚，画屏休画屏”两句铺展江行所见。舟行江上，沙洲连绵，处处笼罩在迷蒙水汽之中，一重接着一重。“复”字写出行舟不断向前，景物接踵而来的动态感。江上烟水沙洲，山水错落，美得如同画屏。诗人却说“休画屏”，这不是否定画屏之美，而是眼前的江上实景，烟雨沙洲，鲜活辽阔，远胜过室内静止的屏风图画。实景比图画更动人，既是赞美江景，也暗含漂泊者独对江山的心境。美景铺陈开来，而作者却并非全然欢愉。江山如画，诗人却是贬谪行旅之人，美景反衬出诗人内心的落寞。

第三句笔锋转入抒情，“引愁天末去”，是诗人主观的祈愿。面对满目江山，心中积压的贬谪失意、漂泊乡愁萦绕心头，作者希望将满腔愁绪远远驱赶、放逐到天之尽头。这一句写得空灵，没有哭诉悲苦。不直写愁苦多么深重，只写想要把愁送走，可见愁思缠绕难遣。明明身在江上，无力排遣命运带来的失意，只能寄希望于辽阔天地带走愁闷，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宽慰。

末句“数点暮山青”以景结情，收束全篇。愁思想要放逐天边，视线随之望向远方。暮色沉沉，天边只余下几点淡淡的青山。诗人没有写愁有没有消散，只留下一幅清冷悠远的画面。数点，见山之遥远稀疏；暮，点出时间已是黄昏；青，是冷寂清旷的色调。愁绪仿佛消融在这片暮色青山之间，却又并未真正消失。

全诗短小精炼，以景起，以情结，最后复归于景。不激烈直抒悲愤，把贬谪的抑郁藏于山水暮色。语言浅白，意境空灵，由眼见之景，到心中之情，再回归远景，虚实相生。舟行江上，江山无限，可身世漂泊的苦闷却难以彻底剥离，余味悠长。这首小诗体现晚唐五言绝句的特色，淡语含深愁，于平淡景物之中，寄寓着旅人深沉的身世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