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无题一百首·其廿二

〔唐〕钱珝

登舟非古岸，

还似阻西陵。

箕伯无多少，

回头讵不能。

【译注】

• 登舟非古岸，还似阻西陵：登上舟船，眼前并非昔日熟悉的古岸，处境仿佛又像当年被阻困在西陵一般。登舟：一作“带舟”。非古岸：一作“维古岸”（系船于古老的岸边）。阻西陵：西陵即西陵峡（今湖北宜昌境内），为长江三峡之一，水势险恶，行舟困难。此处“阻西陵”指历史上某次被阻于西陵的经历，或泛指行舟受阻的困境。
• 箕伯无多少，回头讵不能：不过风神并未发多大的怒意，只要稍作调整，回头继续前行又有什么不能的呢？箕伯：中国古代神话的风神。《周礼·大宗伯》疏云“箕星，风神也”，故称风神为“箕伯”。此处借指风力、风向。回头讵不能：“讵”表反问，意为“难道、怎么”。整句意为“难道回头（送我回去）也不能吗？”

钱珝这一首五言绝句借江上遇风的行旅小事，于短小篇幅中融实景、神话与人生感慨，语淡而意深。

“登舟非古岸，还似阻西陵。”舟行停靠，却非旧时熟悉的岸埠，前路仿佛又被西陵峡的险隘所阻隔。西陵本是长江险峡，自古行船畏其风浪湍急 。诗人此刻未必身处西陵峡，只是江上风波骤起，舟楫滞留，心境之中便生出仿佛困于险峡的错觉。“非古岸”三字，不止写江岸变迁，也暗含人事已非的怅惘。贬谪远行，离开故地，所见皆是陌生水岸，现实的阻滞与内心的迷茫交织，起笔便笼上一层羁旅压抑之感。

“箕伯无多少，回头讵不能。”箕伯，为上古风神，掌管江上长风 。江上狂风肆虐，阻滞行舟，诗人却作一转：风神的怒意终究有限，纵然风浪当前，难道就不能回头、寻得退路吗？一个反问，打破一味愁苦的调子。狂风可以困住行船，却并非不可抗衡。这不是退缩避世，而是困厄之中生出的自我叩问。

全诗以江上风波起兴，风浪既是自然实景，更是现实磨难的隐喻。晚唐朝局动荡，诗人受政治牵连而遭贬谪，命运如同江上孤舟，身不由己，时时遭遇无端风波冲击。面对外界横来的摧折，诗人没有一味悲叹命运，而是生出一份清醒的反问：外界的威势终有穷尽，人未必只能随波逐流，束手受困。

这首小诗不铺陈景物，不倾泻悲愤，以朴素口语化的笔法，由眼前舟阻一事升华为对境遇的思索。短短二十字，把行旅之艰、贬谪之愁，以及困境里不甘屈抑的心绪熔于一体。在晚唐衰世的江水之上，于羁旅困顿之间，保留了一份理性自持，也正是《江行无题》组诗耐人寻味之处。

全诗以五言绝句的凝练形式，将写景、用典、抒情、设问熔于一炉。钱珝身处晚唐乱世，其组诗中多有“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的民生慨叹，而此首则转向内在的心灵叩问。从古岸到西陵，从风神到回头，诗人在看似平白的叙述中构建起多重的象征空间，使读者在品读江景之余，更感受到一个落魄士子在命运长河中的沉吟与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