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五首·其十五

〔唐〕孟郊

詈言不见血，

杀人何纷纷。

声如穷家犬，

吠窦何訚訚。

詈痛幽鬼哭，

詈侵黄金贫。

言词岂用多，

憔悴在一闻。

古詈舌不死，

至今书云云。

今人咏古书，

善恶宜自分。

秦火不爇舌，

秦火空爇文。

所以詈更生，

至今横絪缊。

【译注】

• 詈言不见血，杀人何纷纷：恶毒的咒骂不见一滴血，伤人却如同杀人一般纷乱不休。詈（lì）言：骂詈、诽谤、恶毒的话语。
• 声如穷家犬，吠窦何訚訚：那声音就像穷人家的狗，在狗洞旁狺狺狂吠不停。吠窦：对着狗洞叫。窦，洞、孔穴。訚訚（yín）：通“狺狺”，狗的狂叫声。
• 詈痛幽鬼哭，詈侵黄金贫：恶语的刺痛，能让幽冥的鬼魂悲哭；恶语的侵害，能让黄金万贯也变得穷困。
• 言词岂用多，憔悴在一闻：伤人的话语何须说太多，听上一句，就足以让人身心憔悴。憔悴：身心疲惫、萎靡不振。
• 古詈舌不死，至今书云云：自古以来散播恶语的口舌从未消亡，直到如今，书中还记载着这些丑恶的言辞。
• 今人咏古书，善恶宜自分：现在的人吟咏诵读古书，善与恶本应自己分辨清楚。
• 秦火不爇舌，秦火空爇文：秦始皇的焚书之火，烧不掉害人的口舌，只是白白烧毁了典籍文章。爇（ruò）：焚烧、烧。
• 所以詈更生，至今横絪缊：所以恶语诽谤才会不断滋生蔓延，直到如今，还在世间纷乱弥漫、挥之不去。更生：重新滋生、不断产生。絪缊（yīn yūn）：本指天地间的氤氲之气，此处形容恶语纷乱弥漫的样子。

这首诗是刺世伤时、痛斥流言恶语的力作。孟郊晚年贫病交加，目睹世风浇薄、口舌伤人，以“詈言”为核心，写其无形杀人、甚于刀兵的危害，兼叹人心不古、是非难辨。

首句“詈言不见血，杀人何纷纷。”恶语不见血，却能“杀人”无数。开篇破题，直言语言暴力的致命性，一针见血。

“声如穷家犬，吠窦何訚訚”，恶语之声像穷巷野狗，在洞口狺狺狂吠。比喻粗俗尖锐，状绘小人搬弄是非、聒噪不休的丑态。

“詈痛幽鬼哭，詈侵黄金贫”，恶语之毒，能痛彻幽冥、令鬼神悲泣；能侵蚀财富、使黄金变贫。极写其害：伤天害理、毁人基业。

“言词岂用多，憔悴在一闻”，伤人之语不在多，只一句便令人身心憔悴。点出精神摧毁力，语言如利刃，诛心最狠。

“古詈舌不死，至今书云云。”古来恶语从未绝迹，至今仍载于书、流传不息。追溯根源：恶语是人性顽疾，自古难除。

“今人咏古书，善恶宜自分。”今人读古籍，当明辨善恶、坚守本心。寄望世人：勿随波逐流，要有是非观。

“秦火不爇舌，秦火空爇文。”秦始皇焚书，烧得掉典籍，却烧不掉害人之舌。这是一种辛辣讽刺：思想可禁，人心难防，恶语比文献更难根除。

“所以詈更生，至今横絪缊。”因此，恶语不断重生，至今仍弥漫世间阴魂不散。此句收束全篇：世风日下，谗言横行，悲慨深沉。

此诗比喻尖刻辛辣：以“穷家犬”比喻小人之恶语，形象丑陋，入木三分。其夸张极致：“幽鬼哭”“黄金贫”，放大语言暴力的杀伤力，触目惊心。对比强烈：秦火“爇文”与“不爇舌”，凸显人心之恶难除，讽刺深刻。语言硬瘦是典型“郊寒”风格，用词冷峻、骨力峭硬，苦吟而沉痛。

孟郊晚年居洛阳，贫病孤苦、仕途失意，屡遭小人谗言构陷。《秋怀十五首》皆写老病穷愁、世态炎凉，此篇尤对世俗流言的愤懑与绝望，既是个人遭际的悲鸣，也是对晚唐社会道德崩坏的批判。

此诗是孟郊“狠峭诗风”的代表作，以尖锐的比喻、冷硬的语言、强烈的对比、深刻的立意痛斥谗言恶语的社会公害，既是个人遭谗被谤的孤愤呐喊，也是对中唐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沉痛批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