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五首·其十三

〔唐〕孟郊

霜气入病骨，

老人身生冰。

衰毛暗相刺，

冷痛不可胜。

鷕鷕伸至明，

强强揽所凭。

瘦坐形欲折，

腹饥心将崩。

劝药左右愚，

言语如见憎。

耸耳噎神开，

始知功用能。

日中视馀疮，

暗隙闻绳蝇。

彼嗅一何酷，

此味半点凝。

潜毒尔无厌，

馀生我堪矜。

冻飞幸不远，

冬令反心惩。

出没各有时，

寒热苦相凌。

仰谢调运翁，

请命愿有徵。

【译注】

• 霜气入病骨，老人身生冰：秋霜的寒气径直钻进我病弱的骨头里，我这年迈之人的身子，像结了冰一般。霜气：秋霜的寒气。病骨：因体弱多病而脆弱的骨骼。
• 衰毛暗相刺，冷痛不可胜：干枯的头发根根在头皮上暗暗刺痛，这又冷又痛的滋味，实在让人承受不住。衰毛：稀疏干枯的头发。刺：扎刺、刺痛。胜：承受、忍受。
• 鷕鷕伸至明，强强揽所凭：我整夜唉唉呻吟着捱到天光大亮，只能硬撑着身子，抓住身边能倚靠的东西勉强支撑。鷕鷕（yǎo）：拟声词，指痛苦的呻吟声。伸：熬、捱。强强：勉强。揽：扶、抓。凭：倚靠的东西。
• 瘦坐形欲折，腹饥心将崩：瘦骨嶙峋地坐着，身子像要折断一般，肚子饿得空空如也，心口更是闷痛得像要崩裂。形：身形。崩：崩裂，形容心口闷痛至极。
• 劝药左右愚，言语如见憎：身边人劝我服药，话说得笨拙又不合时宜，那些话语听着，就像故意惹人厌烦一般。左右：身边人。愚：笨拙、不得法。见憎：惹人厌烦、让人反感。
• 耸耳噎神开，始知功用能：我只好竖起耳朵听劝，屏着呼吸强打精神把药喝下，这才慢慢发觉，药终究还是有些效用。耸耳：竖起耳朵，指凝神倾听。噎神开：屏着呼吸、强打起精神。功用能：药的功效、作用。
• 日中视馀疮，暗隙闻绳蝇：到了中午我看着身上还没痊愈的疮口，就连屋角那隐蔽缝隙里，苍蝇飞动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日中：中午。馀疮：还未痊愈的疮口。暗隙：屋角隐蔽的缝隙。绳蝇：苍蝇（“绳”为通假，代指蝇）。
• 彼嗅一何酷，此味半点凝：那些苍蝇追着腐臭的气味，何其贪婪凶狠，而我疮口的腥腐气味却凝在一处，半点都散不开。彼：指苍蝇。一何：多么。酷：贪婪、凶狠。凝：凝结，散不去。
• 潜毒尔无厌，馀生我堪矜：这潜藏的病痛对我的折磨，从不休止，我这苟延残喘的余生，实在是值得怜悯。潜毒：潜藏的病痛、邪秽（指疮痛、寒气等）。尔：你，指潜毒。无厌：不知满足。馀生：苟延残喘的生命。堪矜：值得怜悯。
• 冻飞幸不远，冬令反心惩：所幸严寒的冬日眼看就不远了，这秋冬交替的时令倒反常，让我的心越发受着煎熬。冻飞：指寒冷的冬日将至。幸：所幸。冬令：冬日的时令。惩：煎熬，折磨。
• 出没各有时，寒热苦相凌：寒热冷暖的变化本各有其时节规律，可它们却偏偏轮番侵袭我的身体，让我受尽苦楚。出没：指寒热冷暖的交替出现。相凌：轮番侵袭、逼迫。
• 仰谢调运翁，请命愿有徵：我抬头向着主宰天地运化的神明叩谢祈愿，恳请神明为我赐下一线生机，愿这份祈求能得到应验。调运翁：主宰天地运化与命运的神明。请命：祈求保全性命。有徵：应验。

孟郊晚年居洛阳，官职卑微、家境贫寒、体弱多病，又遭丧母之痛，心境孤苦悲凉 。《秋怀十五首·其十三》正是他晚年贫病交迫、穷愁潦倒时期之作，集中写其老、病、寒、饥、痛、孤的极致苦难，是他“郊寒”风格最凄厉、最真实的写照 。

全诗以深秋寒病中的老病之躯为核心，直写霜寒侵骨、体痛饥馁、疮蝇相扰、孤苦无依的惨状，最终呼告命运之神乞命。

此诗生动地表达了孟郊肉体寒、痛、饥、疮等极致的痛苦，描写其精神彻底的孤绝，无人理解、言语憎厌、生死无依，表达了对命运的绝望与卑微祈求。一字一句皆是血泪自况，是中国古典诗中最痛彻骨髓的“病苦诗”之一。

全诗结构可分为从身到心，从痛到怨，从怨到呼四个层面，层层递进，由体感到身心交困到外物折磨再到对命运叩问。

开篇四句直入秋霜侵骨、老身如冰、衰毛刺肤、冷痛难忍，以“冰、刺、不可胜”写痛到极限，奠定全诗凄厉苦寒基调。

中八句由“鷕鷕伸至明”到“馀生我堪矜”写身心俱残，饥病交加。其中呻吟达旦、勉强支撑写病弱到不能自持；瘦欲折、饥心崩：写形销骨立、饥饿濒死；劝药见憎、服药知效：写人情冷漠、孤绝无依；疮蝇相扰、潜毒无厌：写病中秽恶、痛苦无尽。这一段把老病穷愁写到极致：身、心、饥、寒、痛、秽、孤，无一不惨。

接下来四句“冻飞幸不远，冬令反心惩。出没各有时，寒热苦相凌”写时序反常，苦难无尽。寒日将至、冬令反常、寒热相侵，写苦难无休无止、命运不公。

末二句“仰谢调运翁，请命愿有徵”：以“调运翁”造化之神呼告命运，卑微乞命、愿求应验，把全诗的痛苦推向绝望的顶点，哀婉动人。

此诗意象字字刺骨。霜气、病骨、冰、衰毛、刺、鷕鷕、瘦折、心崩、馀疮、绳蝇、潜毒全是冷、硬、丑、痛的意象，无一字闲笔，无一丝暖意，可谓典型孟郊“硬语冥穿、怪奇狠峭”之风 。

此诗写实到残酷，细节真实到恐怖。不避丑、不避秽、不避痛：疮、蝇、腥、腐、饥、寒，全是常人不愿正视的病中实景，以丑为美、以痛为真，震撼力极强。其语言瘦硬，情感沉郁。全用五言古体、质朴无华、瘦硬劲折，不事藻饰，却力透纸背、字字泣血，情感压抑到极致，爆发为最后的哀鸣 。

此诗以小见大：个人苦难折射时代寒士命运。孟郊一生仕途坎坷、怀才不遇、穷困潦倒，此诗不仅是个人病苦，更是中唐寒士群体命运的缩影：有才无位、贫病交迫、孤苦无依、命运不公。

全诗虽写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却无自暴自弃轻薄怨怼，只有沉郁隐忍卑微而坚韧的求生欲。他怨的不是人世，是命运无常。他求的不是富贵，是一线生机。他在最不堪的境遇里，仍保有生命的尊严与哀悯。此诗是孟郊晚年血泪之作，是“郊寒”风格最集中、最凄厉、最真实的代表作，以病骨、寒痛、饥馁、疮蝇、孤绝、乞命层层推进，字字刺骨、句句泣血，把古典诗歌中的病苦、穷愁、孤绝写到了极致，千年后读来，仍令人心寒鼻酸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