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五首·其十

〔唐〕孟郊

老人朝夕异，

生死每日中。

坐随一啜安，

卧与万景空。

视短不到门，

听涩讵逐风。

还如刻削形，

免有纤悉聪。

浪浪谢初始，

皎皎幸归终。

孤隔文章友，

亲密蒿莱翁。

岁绿闵似黄，

秋节迸已穷。

四时既相迫，

万虑自然丛。

南逸浩淼际，

北贫硗确中。

曩怀沉遥江，

衰思结秋嵩。

锄食难满腹，

叶衣多丑躬。

尘缕不自整，

古吟将谁通。

幽竹啸鬼神，

楚铁生虬龙。

志生多异感，

运郁由邪衷。

常思书破衣，

至死教初重。

习乐莫习声，

习声多顽聋。

明明胸中言，

愿写为高崇。

【译注】

• 老人朝夕异，生死每日中：老年的心境朝朝暮暮都不同，生与死的感慨每日都萦绕心中。
• 坐随一啜安，卧与万景空：坐着时因一杯淡饮得片刻安稳，躺下后便觉世间万景皆成虚空。一啜（chuò）：一饮，指简单的饮食。
• 视短不到门，听涩讵逐风：目光短浅连家门都望不到，听觉迟钝又怎能追得上清风的声息。听涩：听觉迟钝，涩指不灵敏；讵（jù）：怎么；岂。
• 还如刻削形，免有纤悉聪：身形也如被刻削过一般瘦削，所幸也免去了对细碎琐事的感知。纤悉聪：细微事物的感知力，纤悉指细微详尽。
• 浪浪谢初始，皎皎幸归终：往昔的时光如流水般逝去不再，所幸此生能守着本心澄澈明净善始善终。浪浪：流逝不止之状。
• 孤隔文章友，亲密蒿莱翁：昔日同论诗文的知己已然疏远相隔，反倒和乡野间的老翁亲密相伴。蒿莱翁：乡野老翁，蒿莱指杂草，代指民间；
• 岁绿闵似黄，秋节迸已穷：年岁尚青却鬓发已如秋草泛黄，秋节走到尽头，时光已然耗尽。“闵”表达怜悯、哀伤之意。迸：突然。
• 四时既相迫，万虑自然丛：四季更迭相逼而来，万千思虑自然纷乱丛生。
• 南逸浩淼际，北贫硗确中：南方的隐逸之士栖身于浩渺江湖，北方的贫者却困在贫瘠土地中。硗（qiāo）确：土地贫瘠坚硬；
• 曩怀沉遥江，衰思结秋嵩：从前的壮怀如沉在遥远江底，衰老的思绪郁结在秋日的嵩山。曩（nǎng）怀：往昔的情怀，曩指从前。
• 锄食难满腹，叶衣多丑躬：靠锄地谋生难以填饱肚子，以叶为衣更显得身形丑陋。
• 尘缕不自整，古吟将谁通：衣衫上的尘丝都无心整理，旧日的吟咏又能向谁倾诉而相通。
• 幽竹啸鬼神，楚铁生虬龙：清幽的竹林呼啸如鬼神低语，楚地的顽铁也能化作虬龙腾空。楚铁：楚地出产的铁，质地坚韧；
• 志生多异感，运郁由邪衷：心怀志向便多有别样的感触，命运郁结只因内心忧思难平。运郁：命运郁结不畅；邪衷：内心的忧思郁结（非贬义，指心绪不畅）；
• 常思书破衣，至死教初重：常想起昔日贫时在破衣上写字的光景，至死都要坚守最初的初心与重诺。书破衣：以衣为纸，在破衣上写字，喻贫而好学；
• 习乐莫习声，习声多顽聋：学习乐律莫要只学表面的声响，只学声响终究会变得愚钝耳聋。
• 明明胸中言，愿写为高崇：心中那些明明白白的心声与志向，愿将其书写下来，成就高远的追求。高崇：指高远的志向、不朽的文名。

这首诗以衰老之境写执着之志，将孟郊晚年的贫病、孤独与刻入骨髓的坚守相融，是孟郊“苦吟”诗风与孤高人格的典型体现。

开篇直抒老年视听感官的衰退、身形瘦削，以及对生死的淡然，“坐随一啜安，卧与万景空”道尽晚年随遇而安的心境。这并非消沉，而是对世俗琐事的主动疏离，为后文抒志做铺垫。

接着诗人铺陈晚年的处境，写贫境的孤苦与思绪。隔文友、伴野翁，贫至“锄食难满腹，叶衣多丑躬”。又以四季相迫、南北境遇对比，写尽岁月催人的焦虑与怀才不遇的郁结。“曩怀沉遥江，衰思结秋嵩”将往昔壮怀与今日衰思对照，悲怆却不萎靡。

末段振起，抒孤高坚守之志：前文的衰、贫、苦，皆为反衬结尾的志向不移。以“楚铁生虬龙”喻寒门之士终有风骨，以“书破衣”的往事忆初心，又以“习乐莫习声”的哲思，表明自己不屑于表面浮华，只求坚守本心、将胸中志化为“高崇”。这一段是全诗的灵魂，将秋怀的“悲”升华为“韧”，让整首诗摆脱了单纯的叹老嗟贫，有了刚健的力量。

整首诗语言质朴苍劲，依旧是孟郊“苦吟”的特点，字句凝练、情感沉郁，无华丽辞藻，却以直白的写实与强烈的对比，将晚年的复杂心境写得入木三分。既见诗人晚年生活的窘迫与衰老的无奈，更见其身处困厄，却始终坚守初心、执着于志向与文道的孤高人格。这是孟郊一生“穷愁著书”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