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五首·其七

〔唐〕孟郊

老病多异虑，

朝夕非一心。

商虫哭衰运，

繁响不可寻。

秋草瘦如发，

贞芳缀疏金。

晚鲜讵几时，

驰景还易阴。

弱习徒自耻，

莫知欲何任。

露才一见谗，

潜智早已深。

防深不防露，

此意古所箴。

【译注】

• 老病多异虑，朝夕非一心：年老又多病，心中满是纷乱的思虑，从早到晚，心绪从未安定过。异虑：纷乱、繁杂的思虑，指心绪不宁。
• 商虫哭衰运，繁响不可寻：秋日的虫儿悲鸣着衰败的命运，往日那繁复的鸣响，再也无处寻觅。商虫：秋日的虫鸣（商代指秋）。哭衰运：悲鸣衰败的时节与命运。繁响：往日繁复的虫鸣。寻：追寻、寻觅。
• 秋草瘦如发，贞芳缀疏金：秋日的野草枯瘦得如同发丝，唯有耐寒的花草，枝头点缀着稀疏的金黄。贞芳：耐寒的花草（贞，坚贞、耐寒）。缀疏金：点缀着稀疏的金黄（指秋花的残色）。
• 晚鲜讵几时，驰景还易阴：晚秋的繁花又能开多久？飞驰的时光，转眼就会走向阴沉。晚鲜：秋日晚开的花。讵：岂、怎。驰景：飞驰的光景，指时光。易阴：容易变得阴沉，指时光易逝、境遇易衰。
• 弱习徒自耻，莫知欲何任：自身浅薄的才学阅历，只让我自我羞愧，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担当什么。弱习：浅薄的才学与阅历。徒自耻：白白自我羞愧。何任：担当什么、何去何从。
• 露才一见谗，潜智早已深：一旦显露才华，立刻就会招来谗言诋毁，唯有深藏的智慧，才会愈发深厚。露才：显露才华。谗：谗言、诋毁。潜智：深藏的智慧。深：深厚、深沉。
• 防深不防露，此意古所箴：防住深藏的心思，却防不住才华的显露，这层道理，是古人早已告诫过的。箴：规劝、告诫，此处指古训。

此诗与孟郊其他秋怀诗不同，并非单纯抒老病贫之苦，而是由秋景起兴，从个人境遇转向对世事、处世的体悟。

“老病多异虑，朝夕非一心”，开篇直写内心状态，由老病起笔，点出心绪纷乱。老病缠身让诗人身心俱疲，内心满是繁杂思虑，从早到晚心绪不宁，既写生理的衰颓，又写心理的焦虑，奠定全诗沉郁、忧思的基调。

“商虫哭衰运，繁响不可寻”，以秋虫鸣衬情，写时节与心境的双重衰败。秋日虫鸣不再清脆繁闹，反倒如“哭”一般悲切，既写秋的萧瑟，又暗喻自身的衰败命运。“繁响不可寻”既写虫鸣的逝去，也写往日美好时光、自身意气的消散，悲绪暗生。

“秋草瘦如发，贞芳缀疏金”，绘秋日草木之景，于萧瑟中见一丝坚贞。秋草枯瘦如发，是秋的常态萧瑟；而耐寒的花草仍缀着稀疏金黄，是诗人刻意捕捉的“贞芳”，既是秋景的对比，也是诗人内心的坚守。即便境遇潦倒，仍存一丝坚贞之志。

“晚鲜讵几时，驰景还易阴”，由景生叹，感怀时光易逝、美好短暂。晚秋的繁花再美，也终究转瞬即逝，飞驰的时光转眼就会走向阴沉，既叹秋景的短暂，更叹自身年华已逝、境遇难挽，时光的无情更添内心的忧思。

“弱习徒自耻，莫知欲何任”，回归自身，写才学浅薄的自惭与前路迷茫。诗人感慨自己才学阅历浅薄，只能白白自我羞愧，面对老病的境遇、无常的世事，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能担当什么，道尽怀才不遇又前路渺茫的彷徨。

“露才一见谗，潜智早已深”，由自身迷茫转向对世事的体悟，写才与智的处世之道。从过往经历中悟出：一旦显露才华，便会立刻招来谗言诋毁；唯有将智慧深藏不露，才能让心智愈发深厚，这是诗人饱经世事的切身感悟，满是无奈与警醒。

“防深不防露，此意古所箴”，收束全诗，点出古训，升华主旨。诗人直言，世人往往懂得防备深藏的心思，却容易忽略防备才华的显露，而这一点，正是古人早已告诫过的处世之道。将个人的体悟与古训结合，既是对自己的告诫，也藏着对世事险恶的无奈，余味深长。

此诗的前半部分以秋虫、秋草、晚鲜写秋的萧瑟与时光易逝，衬老病的忧思与内心的坚守。后半部分由自身的迷茫，引出“露才招谗、潜智深藏”的处世感悟，最后以古训收束，将个人悲苦与人生智慧相融。全诗层层递进，从景到心、从己到世，语言质朴却意蕴深沉，既见诗人的身世之悲，也见其饱经世事的清醒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