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五首·其一

〔唐〕孟郊

孤骨夜难卧，

吟虫相唧唧。

老泣无涕洟，

秋露为滴沥。

去壮暂如剪，

来衰纷似织。

触绪无新心，

丛悲有馀忆。

讵忍逐南帆，

江山践往昔。

【译注】

• 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为中唐苦吟诗人，韩孟诗派代表，与贾岛并称“郊寒岛瘦”，有千古名篇《游子吟》。
• 孤骨夜难卧，吟虫相唧唧：衰老的身躯夜里难以安卧，只听得秋虫不住唧唧悲鸣。孤骨：衰老瘦弱的身躯。唧唧：秋虫鸣声。
• 老泣无涕洟，秋露为滴沥：老来悲泣已无泪水，唯有秋露点点滴落，恰似涕洟。涕洟（tì yí）：眼泪和鼻涕。滴沥：露水滴落声，此处喻老泪。
• 去壮暂如剪，来衰纷似织：壮年时光短暂，快如剪刀裁断；衰老接踵而至，密如织线缠绕。去壮：逝去的壮年。
• 触绪无新心，丛悲有馀忆：触景生情，再无半分欣喜；旧忆丛生，只余无尽悲愁。
• 讵忍逐南帆，江山践往昔：此情此景，怎忍乘船南下，重游昔日故国江山？讵（jù）忍：怎忍，岂忍。

这首诗是孟郊晚年贫病交加、身处秋夜的感怀之作，属五言古诗，为“郊寒岛瘦”诗风的极致体现。

开篇“孤骨夜难卧，吟虫相唧唧”，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了秋夜的凄清与孤苦，景情浑然一体。“孤骨”二字是全诗的诗眼，既指诗人枯槁嶙峋的身躯，又暗喻其无人相伴的心境，将身体的衰朽与精神的孤寂揉合在一起，比“孤身”“孤影”更具痛感。“孤骨”二字道尽其暮年的凄凉。

“老泣无涕洟，秋露为滴沥”，是全诗悲情的第一层升华，以虚实结合和以景喻情的手法写尽“悲到极致，无泪可流”的痛楚。“涕洟”指眼泪与鼻涕。常人悲泣，必泪流满面，而诗人“老泣无涕洟”，并非无悲，而是悲苦太深、太久，早已将泪水哭干，这是比痛哭更沉重的悲哀，是身心俱疲、悲恸到麻木的状态。

“去壮暂如剪，来衰纷似织”，这是全诗的炼字佳句，以两个极具画面感的比喻，将“壮年易逝、衰老缠身”的抽象感受具象化，写尽时光无情的磋磨与诗人对年华老去的无力感。“去壮暂如剪”，以“剪刀裁切”喻壮年的逝去，精准凌厉。“暂”字强化了诗人对时光飞逝的惋惜与错愕。“来衰纷似织”以“丝线织布”喻衰老的到来。“织”字写出了衰老一旦到来，则无法摆脱。“纷”字写出了衰老带来的病痛、孤独、穷困纷至沓来，让人无处可逃。

“触绪无新心，丛悲有馀忆”，写尽诗人暮年的精神空虚与悲戚根源。“触绪”指触景生情、因事生感。诗人身处秋夜，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是秋的凄清，而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与新的念想。这背后是“丛悲有馀忆”——无数的悲苦，皆来自过往的回忆。“丛”字将悲苦写得如丛生杂草，占据了整个内心；“馀忆”二字则写出了回忆的绵长。那些过往的点滴，在暮年的凄清中尽数化作悲苦的源头，让诗人愈发觉得当下的孤寂与悲凉。

“讵忍逐南帆，江山践往昔”，怎忍乘船南下，重游昔日故国江山？以反诘作结，留下无尽的怅惘。“讵忍”道尽无奈与胆怯，让“壮志未酬”“年华已逝”的悲苦愈发浓烈。全诗至此戛然而止，那一份对江山的眷恋、对过往的遗憾、对当下的绝望，皆藏在这一句反诘之中，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无尽的苍凉与心酸。

整首诗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悲河，从身体的痛苦出发，流经时光的感慨，最终汇入内心的绝望，层层递进，步步深入，让悲情如潮水将读者层层包裹，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