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怨五首·其四

〔唐〕王昌龄

真成薄命久寻思，

梦见君王觉后疑。

火照西宫知夜饮，

分明复道奉恩时。

【译注】

• 真成薄命久寻思，梦见君王觉后疑：我真是命薄啊，想来想去总是不能放下；梦里我见到了君王，醒来以后却疑心是真是假。薄命：命不好，特指女子失宠无依。寻思：反复思量。觉后疑：醒来后怀疑梦境的真实性，不敢相信。
• 火照西宫知夜饮，分明复道奉恩时：灯火映红西宫，知道他正在通宵宴饮；那情景清清楚楚，极像当年我在复道承恩受宠的时光。西宫：帝王宴饮、新宠居住之处，与失宠者所居的长信宫相对。复道：宫中楼阁间的空中通道，当年承恩之处。

同样是抒写失宠宫嫔的幽怨，表现她们内心的深刻痛苦，在王昌龄笔下，却很少艺术上的雷同重复。第四首诗则带有更多的直接抒情和细致刻画心理的特点。

首句单刀直入抒写失宠宫嫔的内心活动。直抒胸臆，又不甘认命：“真成薄命久寻思”。“真成”二字，是长久痛苦后被迫承认的绝望。“真成薄命”四个字，恰似这位失宠宫嫔内心深处一声沉重的叹息，把她那种时时担心厄运降临，而当厄运终于落到头上时既难以置信，又不得不痛苦地承认的复杂心理和盘托出。这样的心理刻画极富包蕴。“久寻思”写她夜夜反复回想，在希望与绝望中煎熬，心理挣扎极深。其基调是哀怨而认命又不甘，直接点出失宠宫妃的悲剧命运。

次句是梦境与现实：“梦见君王觉后疑。”梦里见到君王，醒后又疑不是真的。醒来即“疑”：不敢相信美梦成真，更怕现实是幻梦，希望越大，幻灭越痛。妙在写“疑”：不是单纯的悲，而是半信半疑、自我折磨的复杂心态。

以上两句，把女主人公曲折复杂的心理刻画得细致入微。

第三句：以乐写哀，对比强烈：“火照西宫知夜饮。”西宫灯火通明、彻夜欢宴，那是他人的热闹，视觉冲击强烈。反衬自身：长信宫一片漆黑寂静，是自己的凄凉。一明一暗、一乐一悲，反差刺目，怨情更浓。

“分明复道奉恩时”，末句写今昔对照，旧梦碎、新恨生。“分明”二字强调记忆清晰如昨：当年她也曾在复道受宠，风光无二。以上两句，把女主人公曲折复杂的心理刻画得细致入微而又层次分明。今昔重叠：眼前西宫灯火正是当年自己的场景。物是人非，恩宠易主。结句无一字怨，却字字是怨。回忆越美，现实越苦，余味无尽。

此诗借失宠宫妃夜思、入梦、梦醒、见灯、忆旧的全过程，写宫廷女子命运不由己、恩宠难持的悲剧，抒发幽怨孤独、绝望之情。心理描写从“寻思”到“梦”再到“疑”，层层深入，细腻入微。对比手法鲜明：梦境与现实、西宫与长信、昔日承恩与今日失宠，反差强烈。以乐景衬哀情：西宫灯火越热闹，越显长信宫孤寂凄凉。语言凝练，余韵悠长。字字精炼，结尾留白，怨情不尽。

这首诗是王昌龄宫怨诗的心理描写代表作。不写外貌、不写环境，专写一颗破碎的心：从认命的叹息，到梦里的慰藉，再到梦醒的怀疑，最后被眼前的热闹勾起刻骨回忆。短短二十八字写尽宫廷女子的宿命悲剧与无尽幽怨，深沉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