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独酌·其三

〔唐〕李白

三月咸阳城，

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

对此径须饮。

穷通与修短，

造化夙所禀。

一樽齐死生，

万事固难审。

醉后失天地，

兀然就孤枕。

不知有吾身，

此乐最为甚。

【译注】

•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三月的咸阳城中，繁花盛开，白天像锦绣一样绚烂。咸阳城：此代指长安。昼如锦：白天繁花似锦，形容春色极盛。
•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面对这般美景，谁还能独自忧愁？只管开怀畅饮便是。径须：只管、尽管，无须犹豫。
• 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人生穷困与显达、寿命长短，上天早已注定。穷通：困厄与显达，指人生境遇好坏。修短：长短，指寿命长短。造化：天地自然，上天，命运。夙所禀：生来就注定。
• 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一杯酒下肚，便能看淡生死，世间万事本来就难以细究明了。齐死生：把生和死等同看待（庄子思想）。审：明白、细究。
• 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醉倒之后浑然忘却天地万物，昏昏然靠着孤枕睡去。兀然：浑然不觉之状。就孤枕：靠着枕头睡去。
• 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这种快乐才是最极致的。兀然：浑然不觉之状。就孤枕：靠着枕头睡去。甚：极致、最高。

此诗并非李白单纯的寻欢作乐之作，而是一次灵魂的自我放逐与哲学思辨。他以酒为媒，从春景独愁到看透命运，最终在醉乡中达到了“物我两忘”的超然境界，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在孤寂中寻求精神超越的浪漫身影。

首二句“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巧妙运用反衬手法。三月长安春色烂漫，这句对春日繁华的描绘正是为后文抒发个人的“独愁”作铺垫。良辰美景本就适合赏心乐事，而我却无人相伴。

次二句“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良辰美景当前，自己却无人相伴。“独”字是诗眼，与组诗第一首的“独酌无相亲”一脉相承。面对无法消解的愁绪，诗人的解决方式是“径须饮”，直截投入酒杯的怀抱，希望从中得到宽慰。

“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诗人在醉意中思考命运。人一生的困厄或显达，寿命的长短，早在出生时便已注定。这既是对自身际遇的无奈接受，也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开解。

“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升华至哲学高度。他认为生与死本质上没有差别，世上万事本就难以看透。诗人借此希望从更高的宇宙视角看淡个人得失，在醉意中寻求与命运的和解。

“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由饮酒进入醉乡后的直观状态。醉到极致时，天与地的概念都消失了，人也一头倒在孤枕之上。这里“孤枕”点明无人相伴的处境，而“失天地”则意味着现实世界的秩序与压力在醉意中暂时消融了。

“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是全诗的情感高潮与哲学归宿。“不知有吾身”正是庄子哲学中“吾丧我”的境界，即通过忘却自我，达到与宇宙浑然一体的精神状态。诗人认为，这种超脱了物质世界和肉体存在的大自在、大解脱，是人生最极致的快乐。

全诗由景入情，由情入理，语言自然流畅，看似旷达，实则藏着怀才不遇的深沉苦闷。他不是真的无忧，而是用酒与哲学，把痛苦暂时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