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独酌·其二

〔唐〕李白

天若不爱酒，

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

地应无酒泉。

天地既爱酒，

爱酒不愧天。

已闻清比圣，

复道浊如贤。

贤圣既已饮，

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

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

勿为醒者传。

【译注】

•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如果苍天不喜爱酒，天上就不会出现酒星。酒星：古星名，又称酒旗星，古人认为此星主掌酒事。
•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如果大地不喜爱酒，地上就不该有酒泉地名。酒泉：古郡名（今甘肃酒泉），传说其地有泉，味如酒，故名。
•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天地既然都钟情于酒，我爱酒便无愧于天地。
• 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早已听说清酒可比圣人，浊酒也能比作贤人。清比圣，浊如贤：化用魏晋典故，清酒被称为“圣人”，浊酒被称为“贤人”。
•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古圣先贤都已开怀畅饮，我又何必苦苦去求神仙？
•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三杯下肚，便能通晓天地大道；一斗饮尽，正好契合自然本真。大道：指天地自然的根本法则与人生哲理。自然：道家所推崇的万物本然状态，顺应天性、无为而合道的境界。
• 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只要领会这酒中真趣就好，不必向那些清醒的俗人去传述。酒中趣：饮酒后所获得的精神愉悦、超脱尘俗的独特意趣。醒者：指被世俗礼法、功利观念束缚，无法理解醉中超脱境界的人。

这是李白为“饮酒”正名的“爱酒辩”，通篇以议论入诗，借酒抒怀。表面是赞美酒、推崇醉境，实则是诗人政治失意后，借酒排遣苦闷、追求精神自由、蔑视世俗礼法的孤高自许。诗人以天地爱酒立论，为自己的嗜酒寻找“天理”依据，充满豪放与自信。他否定求仙，肯定饮酒，认为醉境比求仙更实在、更能获得精神解脱。结尾“勿为醒者传”，划清了超脱的精神世界与世俗功利世界的界限，满含孤高、不屑与疏离。

全诗层层递进，逻辑清晰：前四句从天有酒星、地有酒泉，推出“爱酒不愧天”，立论宏大、气势豪放。

中四句引“清圣浊贤”典故，将饮酒与圣贤挂钩，再否定神仙，抬高饮酒的精神价值。

后四句点出饮酒的最高境界——通大道、合自然，最后以酒中趣不传醒者收束，强调精神境界的独得性。

此诗用典自然，化俗为雅。“清圣浊贤”本是市井隐语，经李白点化，与圣贤、大道、自然相连，顿显高雅脱俗。

开篇气势冲天，结尾却转向内敛、孤傲，形成张力。豪放是外衣，内核是怀才不遇的寂寞与对世俗的轻蔑，豪放中见孤高。

诗句浅白如话，“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一句，将饮酒升华为体悟宇宙人生、实现天人合一的精神修行，成为千古名句。

李白并非宣扬酗酒，而是借酒表达对自由的追求，醉境可摆脱现实束缚、政治压抑，获得精神解放。他认为“醒者”代表守旧、功利、虚伪的世俗社会，他不愿与之同流合污。他在醉中找到真我、找到与天地自然相通的乐趣，以此对抗现实的失意。全诗几乎无写景、叙事，全是议论，却不枯燥。语言明快、气势奔放，以雄辩的口吻、幽默的逻辑，把“爱酒”说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