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六

〔唐〕杜甫

南有龙兮在山湫，

古木巃嵸枝相樛。

木叶黄落龙正蛰，

蝮蛇东来水上游。

我行怪此安敢出，

拔剑欲斩且复休。

呜呼六歌兮歌思迟，

溪壑为我回春姿。

【译注】

• 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巃嵸枝相樛：南方的深潭藏着蛟龙，古老的树木高耸茂密，枝桠相互盘绕纠缠。湫（qiū）：山中深潭，指同谷县东南方的万丈潭，相传有龙潜于此。巃嵸（lóng zōng）：树木高大、茂密、高耸。樛（jiū）：树枝向下弯曲、相互盘绕纠缠。
• 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树叶枯黄飘落，巨龙正在潜伏冬眠，一条毒蛇从东边而来，竟敢在潭水上肆意游动。蛰（zhé）：动物冬眠，潜伏不动。蝮蛇：一种有剧毒的蛇，此处象征奸邪、恶人。
• 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剑欲斩且复休：我见此情景又惊又怪，哪里还敢出门？想拔出剑斩杀它，却又迟疑着停了手。我行怪此：我走到这里，对此景象感到惊异、愤懑。
• 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唉！唱起第六首歌，思绪沉缓悠长，仿佛这溪谷山壑也为我焕发出春天的姿容。歌思迟：歌声与思绪沉缓、低回。溪壑：山间的溪流与沟壑。

这首诗是“同谷七歌”中唯一通篇运用比兴的篇章，以龙湫景象暗喻乱世与自身处境。

开篇以楚辞式的“兮”字句起兴，勾勒出荒僻神秘且阴森的氛围。古木参天、虬枝交错，既写实景，也暗喻乱世的压抑与混乱，为全诗奠定沉郁基调。

“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巃嵸枝相樛。”首联龙蛇对立，寄寓身世。龙象征正道、贤才、理想和君王之正气。龙在山湫、冬寒蛰伏，喻指贤才被压抑、理想暂沉、国家正气不伸。

次联“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蝮蛇象征安史叛军、奸佞小人和乱世恶势力。蝮蛇竟敢在龙的地盘上游走，喻指恶人当道、邪气压倒正气，时局颠倒。

前四句写景，渲染阴冷、压抑、怪诞的氛围：古木苍郁、黄叶飘零、龙蛰蛇游，是乱世的缩影。

第三联“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剑欲斩且复休。”剑象征着诗人的抗争意志、报国之心与正义之感。“欲斩且复休”，写出想反抗却无力、欲有为却无路的矛盾与悲愤。“怪”字含惊愤，“安敢出”写恐惧避世；“拔剑欲斩”显刚烈，“且复休”道出无奈，壮志难酬、无力锄奸的痛苦达至顶点。情感脉络是从愤激到沉郁，于绝望中见微光。

“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末两句转折：“歌思迟”由激愤转为沉缓低回；“溪壑回春”是绝境中的希望与幻想，连无情山水都似生春意，表达对太平、转机的期盼。

此待章法整饬，节奏顿挫：两句一意，层层推进；结尾以“呜呼”收束，一唱三叹，符合“七歌体”沉郁风格。实景山湫、古木、蝮蛇与虚象龙、春姿结合，虚实相生，境界幽深，寓意丰厚。龙之蛰伏对蛇之嚣张；环境之阴冷对心境之微暖，张力十足，对比强烈。

这首诗跳出了个人饥寒与骨肉分离，上升到了对时局的批判与对正邪的思考，是七歌中思想性较高的一首。它写尽了乱世文人的困顿、愤懑、无奈与希望，是杜甫“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