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二

〔唐〕杜甫

长镵长镵白木柄，

我生托子以为命。

黄独无苗山雪盛，

短衣数挽不掩胫。

此时与子空归来，

男呻女吟四壁静。

呜呼二歌兮歌始放，

邻里为我色惆怅。

【译注】

• 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长镵啊长镵，你有白色木柄，我的生命就全依靠你了。长镵（chán）：一种长柄的铁制掘土工具，类似锄头。白木柄：指长镵的柄是普通的白木制成，质朴简陋，暗示生活清贫。子：拟人化称呼，称长镵作“你”，视其为相依为命的伙伴。
• 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大雪覆盖了大山，连黄独的苗都找不到，我身上的短衣反复拉扯，也遮不住小腿。黄独：又名土芋，一种野生植物，可食用充饥。山雪盛：山上积雪厚重。短衣：短小破旧的衣服。数挽：多次拉扯。胫（jìng）：小腿。“不掩胫”写出衣不蔽体的状态。
• 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如今我和你一起空手回家，家中妻儿因饥寒而呻吟，四壁空空，一片死寂。空归来：指挖黄独一无所获。男呻女吟：家中男女老少因饥饿、寒冷发出呻吟声。四壁静：四壁空空。
• 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邻里为我色惆怅：唉！第二首歌啊，我才刚刚放声歌唱，邻居们见了我也都满脸的惆怅与同情。呜呼：叹词，表悲痛。歌始放：歌才开始放声。色惆怅：脸上流露出惋惜、同情、愁苦的神色。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冬。杜甫时年48岁，因安史之乱弃官，从华州辗转至秦州，又于十月抵达同谷（今甘肃成县）。此时他全家陷入绝境：无粮无衣，只能靠挖野菜、拾橡栗度日，甚至一度到“儿女饿殍者数人”的悲惨境地。《同谷七歌》是他在极端困厄中写下的血泪之作，其二专写全家饥寒交迫、求生无门的惨状。全诗八句，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外及内，将绝望感推向极致。

开篇呼告“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诗人连用两个“长镵”将一件冰冷的农具拟人化并视其为唯一依托。“白木柄”点出工具的粗陋，“托以为命”四字力重千钧，奠定了全诗悲怆绝望的基调。常人依靠田产、俸禄、亲友维生，而杜甫只能靠一把锄头活命，可见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住。

“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黄独无苗可寻，大雪封山断了最后一线食物来源。短衣破旧，反复提拉也遮不住小腿，寒冷刺骨。无食无衣，两句并列，将生存的双重绝境写得触目惊心。“数挽”二字极富画面感：诗人在寒风中徒劳地拉扯衣服，既显窘迫，更显无助。

“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空归来”与前文“托以为命”形成强烈反差：寄予全部希望的长镵，最终也未能带来食物，希望彻底落空。“男呻女吟”是有声的痛苦，“四壁静”是无声的死寂。以寂静反衬呻吟，更显家中一贫如洗的凄凉，饥饿、寒冷写得入木三分。

“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邻里为我色惆怅。”诗人放声悲歌，连邻居都为之动容、面露惆怅。这一收束为后续篇章（思念弟妹、感时伤乱）埋下伏笔，将个人悲苦逐步扩展到家国之痛。

这首诗不只是写个人苦难，更是安史之乱中百姓悲惨命运的缩影。杜甫以自身经历写出战乱时代文人、平民的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把个人悲苦与时代伤痛紧密交织，既是“诗史”，也是生命的悲歌。

在《同谷七歌》中，此首是最具生活实感、最能体现生存绝境，被视为杜甫七言歌行的巅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