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一

〔唐〕杜甫

有客有客字子美，

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

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

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

悲风为我从天来。

【译注】

• 关于诗与歌的区别：诗是格律严谨庄重言志的吟诵文本；歌是自由奔放抒情的歌唱之辞。杜甫以诗立言、以歌抒怀，二者互补，共同成就其“诗圣”地位。
•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有个漂泊异乡的人啊，他的字叫子美。满头白发又乱又长，垂落下来盖过了耳朵。有客：诗人自称，强调自己异乡漂泊、寄人篱下的身份。子美：杜甫的字。
•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年末天寒，我只能跟着养猴人去捡拾橡栗充饥，在这冷寂的山谷里，一直待到天色将晚。岁：指岁暮、年末，对应下文“天寒”。橡栗：即橡子，橡树的果实，味道苦涩，荒年穷人用来充饥。狙（jū）公：典出《庄子》，本指养猴的人，此处诗人自嘲像猴子一样觅食求生。
•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家乡中原断绝了音信，想回也回不去，手脚都被冻得皮肤开裂，皮肉僵硬麻木失去了知觉。中原：指诗人故乡所在的河南洛阳一带。书：书信。冻皴（cūn）：皮肤因寒冷干裂、皱缩。皮肉死：形容皮肉冻僵、失去知觉。
•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唉！我唱起这第一首歌啊，歌声已是无比悲哀，那凄厉的寒风，仿佛也为我悲鸣，从天边猛烈地吹来。呜呼：叹息声，诗歌中常用的哀叹词。悲风：凄厉悲凉的寒风。

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杜甫48岁。他弃官后流寓甘肃同谷，生活陷入绝境。全组诗共七首，此为第一首，如泣如诉，是层层递进的悲苦叙事，是杜甫“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代表。

开篇以“有客”自呼，带出颠沛身份；“白头乱发垂过耳”以近景特写刻画衰老穷困之状。随后“岁拾橡栗”四句，从动作（拾橡栗）、环境（天寒日暮）、背景（中原无书）、身体（手脚冻皴）四个维度叠加痛苦，每一句都加重其绝望之感。

诗人运用极其沉痛的典故。“随狙公”用《庄子·齐物论》中“狙公赋芧”的典故，原指猴子被养猴人操控分配食物。杜甫反用其意：自己像被命运（狙公）驱赶的猴子，为果腹而捡拾橡栗，写出了丧失尊严的饥饿惨状，比直写更令人心惊。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仿效楚辞《九歌》的“乱曰”体式，形成歌哭交加的节奏。末句“悲风为我从天来”以景结情，以天地同悲收束，将个人的不幸升华为与天地的对话。寒风不是自然现象而是苍天为诗人鸣不平的悲鸣。这种“万物皆著我之色彩”的写法，为后来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娇儿恶卧踏里裂”等句奠定情感的基调。

此诗以七言为主，杂以“呜呼”等感叹词，打破整齐句式，形成顿挫哽咽的声效。南宋文天祥《六歌》明显继承了此体。现代诗人艾青《手推车》中“在冰雪凝冻的寒冬”的意象群，亦可窥见杜甫此诗的影子。

杜甫此诗，将个人流亡的苦难与时代战乱的创伤融为一体，每一句都是血泪凝成。这首诗不只是写个人穷困，更是安史之乱中一代知识分子与万千流民的缩影。个人饥寒、家国离乱、天地悲风，三重悲哀交织，成为杜甫“诗史”精神的代表作，被视为七言歌行的巅峰之一。清人浦起龙评其为“七古中第一首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