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秀才边庭四时怨·其一

〔唐〕卢汝弼

春风昨夜到榆关，

故国烟花想已残。

少妇不知归不得，

朝朝应上望夫山。

【译注】

• 李秀才，作者好友。生平不可考。边庭：即边关。四时：春夏秋冬四季。
• 春风昨夜到榆关，故国烟花想已残：春风昨夜里已经吹进了山海关，遥想故乡的青烟花香都早已经散尽。榆关：当指山海关，在今秦皇岛市东。
• 少妇不知归不得，朝朝应上望夫山：我的妻子尚不清楚我还能否归来，每天都应登上望夫山去远望军营。少妇：指戍边将士的妻子。望夫山：山名，此诗中所提望夫山地理位置尚不明确，一说为泛指。

这首诗以边塞春景为背景，通过虚实相生的手法，深刻揭示了战争给后方家庭带来的痛苦。

“春风昨夜到榆关。”这句写实景：边塞之地终于迎来春天，反衬出战地的荒寒与孤寂。春风既指季节更替，也暗含朝廷“恩泽”或“和暖消息”的意味。但此处的春风并非温暖，因为它只到了边关，而没吹入征人心中。“昨夜”强调时间之近，仿佛刚刚感知到春意，但随即被下句的“残”字击碎。

“故国烟花想已残”的深层含义是时间错位——边塞春来晚，内地可能已是春末夏初；心理错位——征人无法欣赏春天，反而在春天里感到绝望：“残”暗示好景不长，正如自己的青春与归期。“故国”指家乡，也暗指内地繁华之地。“烟花”指春日繁花似锦烟柳迷离的景象，代指故乡春天。“想已残”：“想”并非所见，而是征人对故乡春景的推测与想象。他认为：自己远在边关，故乡的春花恐怕已经凋谢了。

“少妇不知归不得”从边塞征人视角陡然转向后方思妇的内心世界，形成空间与情感的跳跃。“少妇”是征人之妻，年轻而充满期盼。“不知”是痛苦的根源。她并不知道丈夫无法归来（因战事未息、军令不许、或是丈夫已战死），仍然日复一日地等待。“归不得”是客观事实。戍守边疆没有归期，甚至生死不明。

“朝朝应上望夫山”，“望夫山”用典。传说有女子登山望夫化为石头，后以“望夫山/望夫石”代指妻子对远征或外出丈夫的痴情与绝望等待。“朝朝”即每天，强调等待的重复、漫长、无望。“应上”又是一个推测。征人“认为”妻子肯定会每天爬上望夫山去眺望自己归来的方向；实际上是他渴望被等待，却又明白自己回不去，因而内疚痛苦。此处形成强烈的反讽：妻子以为丈夫可能归来，丈夫知道自己回不去，两人都被困在各自的“不知”与“应”之中。

全诗无一句正面写战争，却通过“归不得”把战争的残酷、军令的严苛、征人的无奈托出。全诗是征人的独白，却同时刻画了征人与思妇两个悲剧形象。两人从未见面，却在思念与等待中形成死结般的悲剧关系。诗人用“朝朝应上望夫山”一个日常的、近乎仪式性的动作，平淡中见绝望。日复一日，没有奇迹也没有尽头。

全诗仅二十八字构建了两个空间（边关与故乡）、两个时间（边春与春残）、两个人物（征人与少妇）的复杂关系。语言清丽而内藏劲健，情感深沉却无哭天喊地之态，体现了晚唐五代诗风中向内心与日常细节倾斜的特点。与盛唐边塞诗相比，此诗少了一分豪迈，多了一分沉痛与无力感，更能反映末期帝国的士兵与家庭的真实状态。

读罢掩卷，仿佛能看见那个年年春天登上望夫山的少妇，也看见远在榆关、望着同一方向的丈夫。他们之间隔着整个盛唐的余晖与晚唐的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