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三首·其二

〔唐〕沈佺期

妾家临渭北，

春梦著辽西。

何苦朝鲜郡，

年年事鼓鼙。

燕来红壁语，

莺向绿窗啼。

为许长相忆，

阑干玉箸齐。

【译注】

• 妾家临渭北，春梦著辽西：家住渭水北岸，春夜里梦魂总飞向辽西。妾：古代女子自称。渭北：渭水北岸，代指长安一带。著(zhuó)：牵系、去往。辽西：辽河以西，今辽宁西部，当时为边防前线。
• 何苦朝鲜郡，年年事鼓鼙：为何朝鲜那边的疆土年年都要征战不息？鼓鼙(pí)：战鼓，代指战争。
• 燕来红壁语，莺向绿窗啼：燕子飞来红墙间呢喃细语，黄莺对着绿窗婉转悲啼。
• 为许长相忆，阑干玉箸齐：只因这份无尽的相思，我泪水纵横，像玉筷般成行齐滴。玉箸(zhù)：玉筷，比喻女子的眼泪。

诗作写于武周时期，与第一首为同组作品。彼时东北战事不断，社会既有征人思妇的愁苦，也留存着田园乡野的日常。此诗跳出闺怨主题，描摹农家秋收夜归的闲适场景。诗人目睹乡村秋收劳作、月下相逢的恬淡画面，以朴素笔触记录田园生活，和第一首的凄清闺怨形成对照，也借田园安宁反衬战乱之下世人对太平生活的向往，情感细腻又有时代痛感。

首联“妾家临渭北，春梦著辽西”是说：我的家就在渭水北岸，每到春日睡梦之中，魂灵总是飘向遥远的辽西。此联进行空间对比：一南一北、一内一边，长安故土对苦寒边疆，距离遥远，铺垫相思。以梦写情：现实无法相见，只能托于春梦，含蓄写出日夜思念、刻骨铭心。以“春”字铺垫：春日万物生发，最易勾起人的离愁别绪，触景生情。

颔联“何苦朝鲜郡，年年事鼓鼙。”为何偏要在辽东边境一带，年复一年无休止地兴兵作战、征战不休？此联直抒胸臆，控诉战争：“何苦”二字饱含委屈、无奈与怨愤，是反战核心。“年年”点出战事漫长无尽，戍边没有归期，是离别长久的根源。由个人相思，上升到对连年战乱的批判，跳出普通闺怨诗的小情小爱，格局更深。

颈联“燕来红壁语，莺向绿窗啼”以乐景衬哀情。燕子飞来红墙之下呢喃私语，黄莺对着翠绿窗棂婉转啼鸣。春光明媚、燕莺和鸣，景色热闹鲜活，是烂漫春日美景。外物越是热闹美好，越反衬女子孤身独处、无人相伴的孤寂冷清。鸟语声声，不但不能宽慰，反而扰人心绪，更添愁闷，情景交融，委婉深沉。

尾联“为许长相忆，阑干玉箸齐”，意思是只因为长久无尽的思念，我终日泪流满面，两行泪水像玉筷一般齐齐垂下。点出一切愁苦、孤寂、落泪的根源是长久的相思。以“玉箸”喻泪，形象雅致，写出女子柔弱悲苦的情态，比喻精妙，画面感极强：泪痕纵横，静默垂泪，把思妇的悲伤写到极致，余味悠长。

此诗以闺中思妇为第一人称，温柔细腻，用女性视角反观边塞战争，柔软又有力量。结构层层递进：由入梦相思到怨恨战事，到景中衬愁，再到落泪结情，情感由浅入深，逻辑性强，语言浅淡凝练无华丽晦涩辞藻，朴素自然，哀而不伤，是初唐五言律诗的成熟之作。

全诗借思妇春日怀人，抒发夫妻分离的深切相思与独居孤寂，批判穷兵黩武、连年不休的边境战争，寄托普通百姓对安定生活、亲人团聚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