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事

〔唐〕杜甫

暮春三月巫峡长，

皛皛行云浮日光。

雷声忽送千峰雨，

花气浑如百和香。

黄莺过水翻回去，

燕子衔泥湿不妨。

飞阁卷帘图画里，

虚无只少对潇湘。

【译注】

• 暮春三月巫峡长，皛（xiǎo）皛行云浮日光：巫峡的暮春三月似乎要比其他地方长一些，上空的白云随风疾行，映着日光，很是明亮。皛皛：洁白明亮貌。
• 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突然传来雷声，马上就下起大雨，天地之间，高山群峰都笼罩在苍茫雨中，大雨骤聚骤散，清新的空气中马上充满了各种花香。百和香：形容山野间花气的浓郁。
• 黄莺过水翻回去，燕子衔泥湿不妨：娇弱的黄莺遇到雷雨，惊恐翻回，栖止不定；而燕子就不同了，它冒雨劳作，迎风飞翔。湿不妨：湿而不妨。
• 飞阁卷帘图画里，虚无只少对潇湘：打开我窗前的卷帘，眼前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峡中的风景图画是壮丽的，山高水险，雷雨千峰，但还缺少潇湘洞庭的广阔浩茫。虚无：空旷平远。

唐代宗大历元年（766）春，杜甫由云安（今四川云阳县）至夔州，同年秋，寓居夔州西阁。西阁在长江边，有山川之胜。这首《即事》，是杜甫于次年春所作，委婉地表达了他准备泛舟出峡、回归京城或故园的心愿。

这首七律首联写雨前：“暮春三月巫峡长，皛皛行云浮日光。”暮春三月，巫峡在日光的辉映下，白云飘飞，是一个绝好的天气。

颔颈两联写雨中情景。颔联“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一个“忽”字，既转承上联，又写出雷声来得极为突然，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个“送”字，把雷声拟人化了。两句表现应时而降的甘霖给人们带来的欢快之情。巫峡的雨水是很勤的，这些诗句都反映了巫峡地区小气候的特点。

颈联“黄莺过水翻回去，燕子衔泥湿不妨”，“翻回去”写黄莺似有不安，在雨中飞来飞去，栖止不定;“湿不妨”，写燕子勇搏风雨，乘着雨兴更加忙碌地衔泥筑巢。两种鸟儿在雨中的表现相映成趣。由“花气”以下三句看，这“雷声忽送”的“千峰雨”，既不是瓢泼大雨，也不是濛濛细雨，而是可人心意的中雨。

尾联说：“飞阁卷帘图画里，虚无只少对潇湘。”这里“飞阁”当指诗人所住之西阁，因其地势较高，故称“飞阁”;“卷帘”是为了更好地欣赏峡中雨景（前六句所写，正是诗人卷帘所见）;“图画里”，是对以上景色描写的概括。这里的“飞阁卷帘”则是为了眺望峡中雨景。面对巫峡雨中风光，诗人又作何感想呢?“虚无只少对潇湘。”诗人所想竟是空旷平远的潇湘洞庭!此句正是杜甫东下回归意念的自然流露，这种宕开作结更显得情景交融，有人称此句为大家笔法。

诗人自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弃官自秦川入蜀，至此已是第八个年头。夔州虽占山川之胜，但他水土不服，北归情殷。他不愿滞留于夔州，而向往长安，怀念着故乡。他的头发都愁白了。他早就想由夔州出峡，经潇湘洞庭而晋京城或归故园。诗人对不能回归而心事重重，连欣赏如画的雨景时也联想到潇湘洞庭（回归必经之地），可见他出峡回归心情迫切。这首诗以写景为主，却以《即事》命题而不用《即景》，其原因恐怕即在于此。

杜甫写作此诗时已是56岁，但他不贪恋如画山水，困居峡中，仍然希冀出峡北上，以图有所作为，这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龟虽寿》）的精神，是很可宝贵的。

此诗写得通俗易懂，形象生动，看似平易，实则是经诗人精心雕琢和刻意锤炼而成，足见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炼句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