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夜月二首·其二

〔唐〕杜甫

稍下巫山峡，

犹衔白帝城。

气沈全浦暗，

轮仄半楼明。

刁斗皆催晓，

蟾蜍且自倾。

张弓倚残魄，

不独汉家营。

【译注】

• 稍下巫山峡，犹衔白帝城：月亮渐渐从巫山峡谷西沉，却仍遥悬于白帝城的上空。稍下：渐向西沉下。巫山峡：指巫峡。白帝城：地处瞿塘峡口长江北岸的白帝山上。
• 气沈全浦暗，轮仄半楼明：月光消退，整个江岸陷入昏暗；月轮偏斜，只照亮半截楼阁。气沈：月光暗淡。沈，同沉。浦：水滨。轮仄：月轮偏斜。仄，倾斜。半楼明：照亮半个楼。
• 刁斗皆催晓，蟾蜍且自倾：戍楼刁斗声催促着长夜将尽，月中的蟾蜍倾侧消蚀。月亮的倾斜营造出一种时间流逝、环境变化的氛围。刁斗：古代军中夜间巡更的铜器。蟾蜍：此处代指月亮
• 张弓倚残魄，不独汉家营：我欲拉弓遥对残月，此刻望月思乡的又岂止汉家营中的征人？张弓：古人认为月蚀是天狗食月，常拉弓吓退天狗；亦暗喻诗人欲以孤力对抗时艰。残魄：残月。汉家营：以汉代唐，指唐朝戍边军营。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公元767）中秋，杜甫流寓夔州期间。安史之乱已平定，但藩镇割据，吐蕃侵扰不断，诗人多病漂泊，故将家国沧桑之感、人生迟暮之悲，熔铸于中秋月色之中，创造了超越个人际遇的历史性孤寂画面。该诗通过描绘月光在巫山峡谷和白帝城之间的明暗变化，表达了诗人对乱世中离散人群的关切。

首联“稍下巫山峡，犹衔白帝城”描写时空交织的沉郁之境。月亮渐渐从巫山峡谷西沉，却仍遥悬于白帝城上空，以月移轨迹勾勒出空间转换的沉郁之境以及巫山峡谷的壮阔与白帝城的险峻。巫山峡位于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城则坐落其上，地势险峻，月光显得尤为清冷。‌

“气沈全浦暗，轮仄半楼明”，月光柔和，环境苍茫。巫山峡谷江面雾气沉沉，整个浦口昏暗；而半座楼阁因月光倾斜而微亮，形成鲜明的视觉反差，渲染出清冷寂寥的氛围。‌“全浦暗”与“半楼明”形成反差，既写实景，又象征时局之昏暗。

“刁斗皆催晓，蟾蜍且自倾”颈联写戍楼刁斗声催促着长夜将尽，月中的蟾蜍倾侧消蚀。月轮倾斜暗喻大唐国势衰颓与天道无常。诗人独对渐沉之月，营造出广袤而孤寂的意境，隐喻自身漂泊西南的无定生涯。“刁斗”属边塞物象，本与诗人流寓夔州无直接关联，却以其声打破时空界限，将眼前秋夜与远方战事勾连，凸显安史之乱后动荡的时代底色。

尾联“张弓倚残魄，不独汉家营”是说诗人欲拉弓遥对残月；此刻望月思乡的又岂止是在汉家营中的征人？“张弓”动作更显悲慨，残月如魄，孤弓难挽，投射出诗人忧国无力的沉痛。“不独汉家营”是以汉喻唐，将个人情绪升华为历史共通体验。中秋本是团圆之夜，诗人却望月思及天下征人，突破一己情怀，展现诗歌的“民胞物与”、悲天悯人之情。

诗中“稍”“犹”“皆”“且”等虚词运用精妙，表达出情绪的层递。从凝望月落的专注，到感知时间逼迫，最终迸发出悲愤交加的感叹。全篇无一字直言“忧思”，而沉郁之气贯穿始终。全诗以工整的对仗和虚实结合的手法，将实景描写与情感寄托融为一体。月光的明暗变化既写景，又暗喻诗人内心的孤寂与苍凉，体现出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