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兴八首·其八

〔唐〕杜甫

昆吾御宿自逶迤，

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馀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

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

白头吟望苦低垂。

【译注】

•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从长安到渼陂途经昆吾和御宿，道路曲折绵长。紫阁峰的阴影倒映在渼陂清澈的水中。昆吾御宿：二者均为汉代上林苑地名，位于长安东南，是前往渼陂的必经之路。“御宿”因汉武帝曾在此住宿而得名。逶迤：形容道路曲折漫长。紫阁峰：终南山著名山峰，在今陕西户县东南，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紫色，形如楼阁，故名。渼陂（měi bēi）：唐代长安西南风景胜地，在今陕西户县西，以水味美和鱼味美而著称。“阴”指山的北面、水的南面，紫阁峰在渼陂之南，峰影映入陂中，故说“入渼陂”。
•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即使是剩余的香稻粒，也是鹦鹉啄食过的；即使碧绿的梧桐枝老了，也曾是凤凰栖息之处。“香稻”二句：用倒装句式。正常语序应为“鹦鹉啄馀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诗人将“香稻”、“碧梧”前置，意在强调陂中物产之美和景色之盛，并以此暗喻开元盛世的太平景象。
•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春光里美丽的女子拾取翠鸟的羽毛相互馈赠；夜色渐晚同舟共游的伙伴们仍移舟他处，意犹未尽。佳人：指美丽的女子。拾翠：拾取翠鸟羽毛，也泛指女子游春时采摘花草。相问：相互赠送礼物以示情谊。仙侣：同游舟中的伴侣。此句常被引申为杜甫与岑参等友人同游之事。
•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我当年曾凭借才华上干气象，如今却只能在苦吟中白头低垂。彩笔：典出《南史·江淹传》，传说江淹少时梦人授五色笔，文思大进；晚年又梦郭璞索还其笔，诗才减退。“彩笔”喻指华美的文笔和杰出的才华。干气象：可译为冲霄汉，引申为描绘或触及盛世的气象。杜甫曾于天宝十载（751年）献《三大礼赋》于唐玄宗，得到赞赏。白头：年老。时杜甫约55岁，漂泊夔州。吟望：一边吟诗，一边遥望（京华）。苦低垂：因内心痛苦而低垂白头。

此诗是《秋兴八首》的收官之作，抒发了诗人对故国长安的深切思念和今昔盛衰的感慨，深化了主题，总结了《秋兴八首》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叹。全诗以长安郊外昆吾、御宿、紫阁峰、渼陂等地理坐标为线索，构建出由远及近的空间画面。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首联点明游历路径，通过对昔日长安郊区旅游胜地渼陂风物的回忆，与尾联“白头吟望苦低垂”所描绘的当下年老漂泊、孤寂凄凉的处境形成了强烈反差。这种盛衰对比不仅是个人的身世之悲，更寄托了对国家由盛转衰的深沉叹惋。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颔联通过春日意象，追忆盛唐时期的繁华景象，此为千古名句。二句倒装，正常语序为“鹦鹉啄馀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倒装不仅出于律诗平仄和对仗需要，更重要的是艺术效果：一，突出意象：将“香稻”、“碧梧”前置给读者以鲜明的视觉和嗅觉印象，强调其品质非凡。二，提升意境：通过“鹦鹉粒”“凤凰枝”的渲染，描绘出渼陂乃至整个开元盛世物华天宝的气象，超越了普通写景。三，语序创新体现了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艺术追求，为律诗句法开辟了新境。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是对往昔在长安同友人游渼陂的回忆，描绘了春日佳人拾翠相赠、仙侣同舟夜赏的欢乐情景。“仙侣同舟”暗用东汉郭泰、李膺同舟共济，望若神仙的典故，含蓄表达了作者当年与岑参等人同游的潇洒惬意和深厚情谊。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尾联以“彩笔”与“白头”的对比，转向现实的苍凉，形成情感转折。诗中用典含蓄蕴藉。“彩笔”之典既是对自己昔日才华的自信，也隐含了对年老的担忧。尾联是强有力的收束，将往日的抱负、才华、盛景与今日的衰老、漂泊和萧条融为一体，“苦”字道尽了诗人心中的辛酸、无奈、眷恋和悲痛。整组诗的抒情达到高潮，又归于沉郁低回，余韵悠长，深化了主题。

作为组诗的终章，此诗以“昆吾御宿”的游踪收束全篇，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交织，体现了杜甫“忧国忧民”的核心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