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兴八首·其七

〔唐〕杜甫

昆明池水汉时功，

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

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

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

江湖满地一渔翁。

【译注】

•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昆明池的开凿是汉代的功绩，汉武帝演练水军时旌旗招展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昆明池：遗址在今西安市西南斗门镇，为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仿云南滇池所凿，周围四十里，用以演练水军。汉时功：指昆明池为汉代功绩。此处以汉喻唐。武帝旌旗：汉武帝演练水军时楼船上的旌旗。隐指唐玄宗曾在昆明池演习水兵。
•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池畔的石雕织女空对夜月摆弄机丝，池中石鲸仿佛在秋风中翕动鳞甲。织女：昆明池东西两岸立有牵牛、织女石像，以象征天河。机丝：织机上的丝线。虚夜月：空对夜月，指织女石像不能织布，徒然面对月夜，含繁华消逝之意。石鲸：昆明池中有石刻鲸鱼，《西京杂记》载其“每至雷雨，常鸣吼，鬣尾皆动”。
•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波中漂浮的菰米像乌云黑沉沉一片，寒露冷却了莲蓬使粉红花瓣坠落。菰米：菰（茭白）的果实，又名雕胡米，可食。沉云黑：形容菰米漂浮水面如黑沉沉的乌云。莲房：莲蓬。坠粉红：秋季莲蓬成熟，粉红色花瓣坠落。
• 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从夔州遥望长安，关塞高峻只有鸟能飞越，而我像是一个漂泊在无边江湖上的渔翁。关塞极天：指夔州地势极高，关山险峻。惟鸟道：道路险要唯鸟可飞越。江湖满地：喻漂泊流离，无所归依。渔翁：杜甫自喻。

《秋兴八首·其七》是杜甫寓居夔州，遥望长安，借秋日思绪抒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的深沉诗篇。

开篇“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诗人由昆明池联想到汉代武功，心中浮现汉武帝练兵时旌旗招展的盛况，以汉喻唐，借汉武帝雄才大略暗指唐王朝曾经的辉煌，也流露出对昔日国家强盛、府库充盈的深切怀念。“在眼中”三字，巧妙地将历史拉近，仿佛就在眼前，更反衬出当下诗人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无奈。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颔联意象独特，寓意深远。“织女”指昆明池畔的织女石像，她空对月夜，机杼停歇，暗示往昔的繁华消逝，徒留冷寂。“石鲸”是池中的石刻鲸鱼，其鳞甲在秋风中仿佛翕动，既显其雕刻精妙，又借石鲸之“动”暗示时局的动荡。两句一静一动，形成对比，透露出诗人对盛世不再、国运衰微的深沉悲慨。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写想象中的昆明池秋景。“波漂菰米”如“沉云黑”，菰米繁茂，漂沉水上，望去如一片阴云。“露冷莲房”致“坠粉红”，莲蓬在寒露中成熟，粉红花瓣随之坠落。两句对仗工整，色彩凝重。表面写池中富饶物产无人采摘任其凋零的景象，实则隐喻战乱后社会凋敝、百姓流离和对国运衰落的忧患。清秋凄凉于此可见，并点出“秋兴”主题。

“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将思绪从长安拉回现实。“关塞极天惟鸟道”形容诗人所处的夔州地势险峻，关塞连绵，直至天边，唯有鸟道可通，极言其偏僻闭塞，归途艰难。“江湖满地一渔翁”则以一个宏阔又孤寂的画面作结：天地江湖之间，诗人自喻为漂泊流离、无所归依的“渔翁”，其孤寂渺小与茫然无措之感自见。尾联将个人身世飘零之感置于广阔的江湖天地之间，愈显沉郁苍凉。

诗人身在夔州，心驰长安。诗中昆明池的景象皆出于想象和回忆，是虚写；而尾联的关塞江湖则为眼前实景。虚实转换间，拓展了诗歌的时空，深化了今昔对比与怀古伤今之情。

此诗展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通过追忆长安昆明池的昔日盛况，对比当下的国势衰微和个人漂泊，将历史沧桑、国家命运与个人遭际融为一体，抒发了深切的故国之思、兴亡之叹和身世之悲。这不仅是杜甫个人情感的抒发，也是时代盛衰剧变的深刻记录，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