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

〔唐〕杜甫

坦腹江亭暖，

长吟野望时。

水流心不竞，

云在意俱迟。

寂寂春将晚，

欣欣物自私。

江东犹苦战，

回首一颦眉。

【译注】

• 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舒服仰卧在暖暖的江亭里，吟诵着《野望》这首诗。坦腹：舒身仰卧，坦露胸腹。《野望》：指作者于上和二年（761年）写的一首七言律诗（见附）。
• 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江水缓缓流动，和我的心一样不去与世间竞争。云在天上飘动，和我的意识一样悠闲自在。
• 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寂静的春天将进入晚春，万物兴盛，显出各随其性。寂寂：犹悄悄，言春天将悄悄归去。欣欣：繁盛状。物自私：万物在自然界各随其性。
• 江东犹苦战，回首一颦眉：江东依旧在进行艰苦的战争，我每一次回首，都因为对国家的忧愁而皱眉。此句又作“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

诗中描写诗人在江边小亭独坐时的感受。前四句从表面上看，诗人坦腹江亭，心情平静，无意与流水相竞；心情闲适，与白云一样舒缓悠闲，然而，其心境并非悠闲自在。五六句移情入景，心头的寂寞，众荣独瘁的悲凉，通过嗔怪春物自私表露无遗。末二句直抒胸臆，家国之忧难排难遣。此诗表面上悠闲恬适，实际则是一片焦灼苦闷。情理兼容，意趣盎然。

首句描写表面看上去和那些山林隐士的感情没有不同；然而一读三、四两句，区别却是明显的。晚春季节，天气变暖，诗人离开草堂，来到郊外，仰卧在江边亭子，吟诵着他的诗《野望》，此诗和《江亭》是同一时期的作品。

从表面看，“水流心不竞”是说江水滔滔，好像为了什么事情，争着向前奔跑；而诗人却心情平静，无意与流水相争。“云在意俱迟”，是说白云在天上移动，那舒缓悠闲，与诗人的闲适心情没有两样。

“水流心不竞”，本来心里是“竞”的，看了流水之后，才忽然觉得平日如此栖栖遑遑，没有意义，心中陡然冒出“何须去竞”之念。“云在意俱迟”也一样，本来满腔抱负，要有所作为，而客观情势却处处和诗人为难。在平时，原是极不愿意“迟迟”的，诗人看见白云悠悠，于是也突然觉得一向的做法未免是自讨苦吃，应该同白云“俱迟”才对。

“寂寂春将晚”，带出心头的寂寞：“欣欣物自私”，透露万物兴盛而诗人独自忧伤的悲凉。这是一种融景入情的手法。晚春本来并不寂寞，诗人处境闲寂，移情入景，自然觉得景色也是寂寞无聊的了；眼前百草千花争奇斗艳，欣欣向荣，然而都与诗人无关，引不起诗人的欣悦，所以他就嗔怪春物的“自私”了。当然这当中也不尽是他个人遭遇上的感慨，但正好说明诗人的心境并非是那样悠闲自在。写到这里，结合上联的“水流”“云在”，诗人的思想感情已经表露无遗。

杜甫写此诗时，安史之乱未平。作者虽然避乱四川，暂得以“坦腹江亭”，到底还是忘不了国家安危，因此诗的最后，就不能不归结到“江东犹苦战，回首一颦眉”，又陷入满腹忧国忧民的愁绪中。

杜甫这首诗表面上悠闲恬适，骨子里仍是一片焦灼苦闷。这正是杜甫不同于一般山水诗人的地方。

附：杜甫《野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

南浦清江万里桥。

海内风尘诸弟隔，

天涯涕泪一身遥。

惟将迟暮供多病，

未有涓埃答圣朝。

跨马出郊时极目，

不堪人事日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