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思友三首·其一

〔唐〕王勃

久别侵怀抱，

他乡变容色。

月下调鸣琴，

相思此何极。

【译注】

• 久别侵怀抱，他乡变容色：久别的思念侵扰我的心胸，久客他乡使我脸色变得憔悴。侵： 侵扰，有渐进之义。容色： 容是容貌，色是气色。
• 月下调鸣琴，相思此何极：只有在月色之下弹琴相慰，这样的相思之情怎样才能到尽头？月下调鸣琴： 化用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其一“夜中不能麻，起坐弹鸣琴”句意，谓夜不成眠，起来在月下弹琴，借以排遣内心的积思。调，整理。整理的目的是弹奏。何极： 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寒夜思友三首·其一》以简练深婉的笔触，抒发了诗人久客他乡、夜不能寐的浓烈思友之情。全诗仅二十字，却蕴含了深沉的情感。前两句直抒胸臆，后两句以景结情，结构紧凑而意境深远。

“久别侵怀抱”：开篇即点出“久别”这一核心情绪。“侵”字极具张力，仿佛离别之苦是主动侵袭而来的，逐渐渗透啮噬着诗人的内心，凸显了思念的不可抗拒与持久性。“他乡变容色”既指漂泊生涯中自身容颜的憔悴，也暗含对故土风物、友人面貌在记忆中模糊改变的感伤。“变”字承载了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沧桑，双重含义加深了孤寂感。

“月下调鸣琴”：诗人试借弹琴排遣忧思，然而月色清冷、琴声幽咽，反使环境更显空寂。这一场景描写，暗合古典诗词“以乐景写哀”的传统，琴音非但未能解忧，反成为相思的催化剂。“相思此何极”：以问句作结，将情感推向高潮。“何极”二字是无尽的反诘，似在问天问月，更在叩问内心：这漫漫长夜中，相思究竟何处是尽头？余音袅袅，令人回味。

诗人通过“久别”（时间）与“他乡”（空间）的叠加，构建了一个疏离而压抑的时空背景，体现了时空交织的孤独感。容色之变是时间刻痕，异乡漂泊是空间阻隔，二者共同强化了游子的孤绝处境。

“月”作为唐诗经典意象既渲染了寒夜的清冷氛围，也象征思念的皎洁与永恒。“鸣琴”：本是高雅闲适之物，在此却成为孤寂的映衬。暗用伯牙子期“知音”之典，暗示无人理解的苦闷。两个意象得到了巧妙的运用。

从“侵怀抱”的隐痛，到“变容色”的沧桑，再到月下弹琴的自我慰藉，最终迸发为“此何极”的慨叹。情感如暗流渐涌，终成奔雷之势，体现了王勃驾驭短诗的深厚功力。

王勃一生宦海浮沉，早年遭贬后长期漫游蜀中，此诗或作于漂泊期间。诗中“他乡”“久别”不仅是个人友情的投射，更蕴含了对自身际遇的无奈、对归属感的渴望，堪称初唐文人命运的一个剪影。

此诗虽短，却展现了王勃“壮而不虚，刚而能润”的诗风（杨炯《王勃集序》语）。其语言洗练而情感丰沛，继承了汉魏古诗的直抒胸臆，又初露盛唐情景交融的端倪，在五绝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

这首小诗以寒夜为幕，以月光为引，通过二十字剖白了一颗浸满离思的游子之心，不仅是王勃个人情感的结晶，更是千年来羁旅文学的动人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