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独步寻花·其七

〔唐〕杜甫

不是爱花即欲死，

只恐花尽老相催。

繁枝容易纷纷落，

嫩蕊商量细细开。

【译注】

• 不是爱花即欲死，只恐花尽老相催：我并非爱花爱到如痴如狂要死的地步，只是担心花落之时人的衰老也会随之而来。‌‌即欲死：形容一种极端、痴狂的状态，即“简直要死”，这里以夸张表示爱花之深。花尽：花朵全部凋零。老相催：催人衰老。指花落春去，象征着时光流逝，仿佛在催促人走向衰老。
•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那盛开在繁枝上的花朵最容易纷纷凋落，因此我向你们恳请，含苞待放的花蕾啊，你们还是慢慢地仔细地绽放吧！繁枝：开满花朵的枝条。容易：轻易，很快地。纷纷落：杂乱地、接二连三地凋落。嫩蕊：含苞待放的花蕾。商量：本意是商讨，这里是拟人化的手法，意为“恳请”、“拜托”。细细开：慢慢地、仔细地开放。

这首诗是杜甫《江畔独步寻花》组诗的收官之作，情感从前面几首的赏春、娱春，陡然转入惜春、伤春，并升华出对生命的深刻思考。

诗的开头立意深远，开篇“翻案”，出人意料：“不是爱花即欲死”。诗人先是否定了旁人可能认为的“花痴”形象，为自己炽热的情感进行一种理性的辩解。这种“翻案”的笔法，立刻将诗歌的立意引向了更深的层次，告诉读者他的“寻花”背后有更复杂的心绪。

第二句“只恐花尽老相催”揭示了真正的内心对时光与生命的恐惧。诗人将“花尽”与“老相催”直接关联，点明他真正害怕的不是花朵的凋零，而是花朵所代表的美好春天和旺盛生命的逝去。花的命运正是诗人自身命运的隐喻。他漂泊半生，暂得安宁，但对年华老去、功业未成的焦虑始终萦绕心头。

后两句是哲理观察与拟人的恳求，是全诗的精髓，充满了辩证的哲理和动人的情感。“繁枝容易纷纷落”：这是对自然规律的冷静观察。事物发展到极盛（繁枝）之时，也正是走向衰败的开始，即“纷纷落”。这既是对花朵的描写，也暗含了对人生、对国运的感慨。“嫩蕊商量细细开”是情感的高潮，运用了绝妙的拟人手法。诗人仿佛是一位慈祥而焦虑的长者，在与含苞待放的花蕾“商量”，恳求它们放慢绽放的脚步。一个“商量”，将诗人对春光的无限留恋、对美好生命的无比珍视，以及自知无法阻挡自然规律的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细细开”则凝聚了他对延长美好时光的全部奢望。

这首诗语言朴实，内涵极其厚重。它将惜花、惜春、惜时、惜生命等多种情感融为一体，在轻描淡写中寄托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第五首的秾丽喧闹相比，第七首显得内省而沉静，是组诗情感的最终归宿和思想的制高点，充分体现了杜甫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

这首诗远不止于赏花，它是一次关于生命盛衰的哲学沉思，通过对花朵的恳求，表达了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无奈，对留住光阴、延缓衰老的深切渴望，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圣”对于生命普遍困境的深刻洞察与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