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唐〕柳宗元

海畔尖山似剑铓，

秋来处处割愁肠。

若为化得身千亿，

散上峰头望故乡。

【译注】

• 《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故人》 与：同。浩初：作者的朋友，潭州（今湖南长沙）人，龙安海禅师的弟子。时从临贺到柳州会见柳宗元。上人：对和尚的尊称。山：指柳州附近山峰。京华：京城长安。亲故：亲戚、故人。
•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海边的尖山好像是利剑的锋芒，到秋天处处割断人的愁肠。海畔：海边。畔，边。柳州在南方，距海较近，故称海畔。剑铓（máng）：剑锋，剑的顶部尖锐部分。秋：秋季。割：断。愁肠：因思乡而忧愁，有如肝肠寸断。
•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怎能让此身化作千千万万，撒落到每个峰头眺望故乡。若：假若。化得身：柳宗元精通佛典，同行的浩初上人又是龙安海禅师的弟子，作者自然联想到佛经中“化身”的说法，以表明自己的思乡情切。千亿：极言其多也。散上：飘向。一作“散作”。峰头：山峰的顶端。望：遥望。故乡：这里指长安，而作者的家乡在河东郡，即山西永济县。

《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故人》作于柳宗元贬官柳州期间。这首诗以奇特的想象和深沉的哀愁，展现了诗人对故乡的刻骨思念与身处贬所的孤寂心境。

首句“海畔尖山似剑铓”以剑喻山，将柳州群山的陡峭比作剑刃，意象凌厉逼人，不仅写出岭南山形的奇特，更暗含诗人被贬后内心的刺痛感。

次句“秋来处处割愁肠”进一步将自然景象与主观情感融合：秋日萧瑟本易引愁，而“尖山”如刀剑“割愁肠”，以痛觉写愁思，化无形为有形，强化了愁绪的尖锐与深切。

浩初上人是龙安海禅师的弟子，柳宗元与他同游，诗中第三句“若为化得身千亿”借用佛教“化身”概念抒发愿分身千亿、登峰望乡的痴想，既暗合僧人身份，又突破现实局限，将思乡之情推向极致：唯有化身千万，方能遍望故土，可见其思乡之切与归乡之难。

“海畔”（柳州）与“京华”（长安）形成空间对立，诗人身处蛮荒之地，遥望不可及的故乡，地理的阻隔加剧了心理的孤绝。“散上峰头望故乡”，既是对现实的无奈超越，也暗含贬谪文人坚守精神家园的执念。千峰如剑，却偏要“散身”而上，悲壮中见赤子之心。

全诗仅四句，语言凝练如刀，却层层递进：由景（尖山）生情（愁肠），由情生想（化身千亿），最终凝聚为对故土的痴望。柳宗元以简淡之笔写浓烈之情，符合其“发纤秾于简古”的诗风。

柳宗元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先后被贬永州、柳州，此诗作于柳州时期。彼时唐王朝对贬官管制严苛，返乡无望，诗人只能将政治失意与思乡之情倾注诗篇。诗题中“京华故人”既指长安旧友，亦暗含对朝廷的复杂情感——虽遭贬黜，仍心系家国。

这首诗是柳宗元晚年诗风的代表，将贬谪文人的痛楚、佛家的超脱想象与士大夫的家国之思熔于一炉。看似荒诞的“化身”之愿，实为血泪凝成的呐喊，千载以后犹见其“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的孤傲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