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五首 其二

〔唐〕孟郊

秋月颜色冰，

老客志气单。

冷露滴梦破，

峭风梳骨寒。

席上印病文，

肠中转愁盘。

疑怀无所凭，

虚听多无端。

梧桐枯峥嵘，

声响如哀弹。

【译注】

• 秋月颜色冰，老客志气单：秋夜的月光惨白如冰，我这漂泊多年的老客，壮志早已消磨殆尽。 冰：形容月光惨白、寒冷，既写秋夜的清冷，也暗喻诗人内心的凄凉。老客：诗人自喻。 单：既指孤独，此也暗示人生失意。
• 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冰冷的露水滴落，惊破了残梦；刺骨的秋风如梳子般刮过，寒意透彻骨髓。 滴：双关，既指露水或泪水的滴落，也暗喻梦想破碎的悲凉。 梳：将寒风比作梳子，形容寒风刺骨摧残身心。
• 席上印病文，肠中转愁盘：久病卧床，席上印出了病体的痕迹；愁思萦绕，在肠中盘旋不绝。 印病文：指久病卧床，身体在席上留下臥痕，形容病痛缠身。转愁盘：比喻愁绪萦绕如盘结的丝线难以排解。
• 疑怀无所凭，虚听多无端：心中疑虑重重，却无处依托；耳边恍惚听到无端的声响，更添烦忧。
• 梧桐枯峥嵘，声响如哀弹：梧桐树枯朽凋零，枝干嶙峋，风吹枯叶的声响如同哀伤的琴音。梧桐枯峥嵘：“梧桐枯”象征诗人晚年的衰颓；“峥嵘”形容枯枝嶙峋，暗含悲壮之意。

孟郊老年居住洛阳，在河南尹幕中充当下属僚吏，贫病交加，愁苦不堪。《秋怀十五首》就是在洛阳写的一组嗟老伤病叹愁的诗歌，而以第二首最好。

在这首诗中，诗人饱蘸一生的辛酸苦涩，抒写了他晚境的凄凉哀怨，反映出封建制度对人才的摧残和世态人情的冷酷。

首联“秋月颜色冰，老客志气单 ”既是兴起，也是比喻。客居异乡，一轮明月往往是倾吐乡思的旅伴和“无心可猜”的良友。此刻，诗人却感觉连秋月竟然也是脸色冰冷，寒气森森；与月为伴的“老客”也已一生壮志消磨殆尽，景况凄凉。“老客”二字包含着他毕生奔波仕途的失意与遭遇，而“单”字，更透露着人孤势单的无限感慨。

次联“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 用语精警形象突出，虚实双关，寓意深长。字面上明写住房破陋，寒夜难眠；实际上是诗人悲泣梦想的破灭，是为一生壮志与人格被消损的种种往事而感到寒心。这两句在语言提炼上下足了功力。“滴”字写露喻泣，诗人抑郁忍悲之情跃然而出。“梳”字写风喻忆，令读者如见诗人辗转痛心之状，都是妥贴而形象的字眼。

第三联“席上印病文，肠中转愁盘”，二句写病和愁。“印病文”喻病卧已久，“转愁盘”谓愁思不断。

第四联“疑虑无所凭，虚听多无端” ， 意思是说还是不要作无根据的猜想，也不要听没来由的瞎说。这是诗人自我宽慰，是一种无聊而无奈的开解。

最后“梧桐枯峥嵘，声响如哀弹”，描写了一个富有诗意、也是诗人自况的形象：取喻于枯桐。桐木是制琴的美材，寄托着诗人苦吟一生且穷困一生的失意和悲哀。

金代元好问说：“东野（孟郊字）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论诗三十首》）。此评并不公允。倒是讥笑孟诗为“寒虫号”的苏轼，说了几句实在话：“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语。饥肠自鸣唤，空壁转饥鼠。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读孟郊诗二首》）孟诗确实存在狭窄气弱的缺点，但其抒写穷愁境遇的作品，不乏真实动人的成功之作，这首《秋怀》之二即其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