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歌十七首·其十六

〔唐〕李白

秋浦田舍翁，

采鱼水中宿。

妻子张白鹇，

结罝映深竹。

【译注】

• 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秋浦河边有位农家老翁，为了捕鱼，夜里就睡在船上。田舍翁：农家老翁、老农。采鱼：捕鱼。水中宿：在船上或水边生活。
• 妻子张白鹇，结罝映深竹：他的妻子与孩子在幽深的竹林里，张网捕捉白鹇，织好的网与翠竹相互掩映。妻子：古诗中常指妻与子女。张白鹇（xián）：张网捕捉白鹇。白鹇，似山鸡，羽毛洁白，尾长，南方常见观赏鸟。结罝（jié jū）：编织、张设捕鸟兽的网。

这首诗是《秋浦歌》组诗中极独特的一篇，跳出了组诗中愁绪抒怀、风物奇描，而以极简白描勾勒秋浦水乡农家的日常劳作，在李白豪放飘逸的诗风之外，尽显清幽的田园意趣，既藏着对底层民生的写实关照，又含着对质朴生活的诗意提炼，是盛唐边塞山水之外，民间生活图景的缩影。全诗无一字修饰无一句抒情，纯以客观视角铺陈画面，却做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是李白白描手法的经典之作。

前两句“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以直白的语言交代人物、地点与行为：秋浦农家老翁，以捕鱼为生，竟至夜宿水中。无“苦”“劳”等字，却以“水中宿”道尽渔民的生存状态：船为家、水为地，日夜奔波皆为生计。劳作的艰辛尽藏在极简的叙事里，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后两句“妻子张白鹇，结罝映深竹”，镜头从水面转向林间，由老翁拓展至全家劳作：妻与儿女在幽深的竹林中张网捕白鹇。“结罝”的动作是动态的劳作，“映深竹”则是静态的景致，网影与翠竹相融，白鹇灵秀与竹林清幽相映，动静交织，劳作场景竟生出别样的静美。整首诗如一幅水墨小品，仅以淡墨勾勒人物、动作、环境，让秋浦农家的生活画面跃然纸上。人物有姿态，场景有层次，意境有韵味，打破了“劳作即悲苦”的单一叙事，将底层百姓的生计之艰与自然生活的质朴之美完美融合，让平凡的日常生出诗意。老翁水上捕鱼、家人林中捕鸟，并非闲情逸致，而是“渔猎并举”的生存方式。水乡捕鱼、山林捕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古代江南底层百姓最朴素的生计手段。“水中宿”“结罝”两个核心动作精准捕捉了他们为生活奔波的日常；无刻意的同情与哀叹，仅以客观写实让读者窥见盛唐繁华背后，普通百姓的真实生存状态，这份写实让组诗的情感更丰富，跳出了个人愁绪，有了对民生的关照。

从环境来看，“深竹”为劳作场景铺就了清幽的底色。竹林是江南特有的意象，自带宁静淡雅的气质，让“结罝”脱离了世俗的粗粝，与自然相融；白鹇为灵禽，羽毛洁白、姿态优雅，为清幽的竹林添了一抹灵动。网影、翠竹、白鹇构成的画面，本身就是一幅极具美感的自然生活图。

从人情来看，“田舍翁”与“妻子”的相携劳作藏着平凡家庭的温情：无孤苦伶仃的哀叹，而是全家同心、各尽所能。水上与林间的劳作相互呼应，构成一个完整的家庭生活场景，让艰辛的生计多了一份人间烟火的暖意。这份温情让画面有了温度，让平凡的生活有了动人的力量。

这首诗是李白诗作中极具辨识度的一篇，它以极简的白描、精准的炼字、交融的意蕴，将秋浦农家的劳作写得形神兼备，既藏着对底层民生的写实关照，又含着对质朴生活的诗意提炼，在李白的豪放诗风中增添了一抹冲淡清幽的色彩，也让组诗的情感与内涵更丰富、更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