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一

〔唐〕李白

逻人横鸟道，

江祖出鱼梁。

水急客舟疾，

山花拂面香。

【译注】

• 逻人横鸟道，江祖出鱼梁：巡守的兵卒横守在险峻如鸟道的山径，江祖山旁的鱼梁洲依水而出。逻人：巡逻的兵卒或守关的兵士。此指逻人石。横：横守、阻断，此处指兵士驻守在要道。鸟道：形容山路险峻狭窄，只有飞鸟能通行，极言道路险隘。江祖：江祖山，在今安徽池州秋浦一带，是当地名山。出：耸立、倚临，指鱼梁洲在江祖山旁依水而建。鱼梁：筑在水中的堰坝，用来拦水捕鱼，也指依鱼梁形成的洲渚、渡口
• 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面香：江水湍急，使得客船行驶得飞快；两岸的山花随风飘来，轻拂面颊，送来阵阵清香。客舟：诗人乘的客船，也泛指远行之人的船只。疾：迅速、疾驰。拂面：轻拂过脸面。

《秋浦歌》十一是组诗中以山水行舟写逸兴的佳作，全诗以白描造境、动静相济，将秋浦的奇崚山水与诗人的轻快心境相融，尽显李白山水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独特韵味，亦藏盛唐山水诗的豪放与灵动。

首联“逻人横鸟道，江祖出鱼梁”，落笔便绘秋浦山水的雄奇之境，以定点视角写江岸山石的险峻，为行舟之景铺展背景。“逻人”即逻人石，“江祖”为江祖石，皆是秋浦当地标志性的奇石，诗人不做繁复描摹，仅以两个动词立骨——“横”与“出”，成一字千金之效。“横”字写逻人石拔地而起，横亘在陡峭如“鸟道”的山径前，既勾勒出山石的横斜突兀之形，又赋予其遮天蔽日的压迫感。“鸟道”以夸张手法极言山路险窄，反衬山石的巍峨；“出”字写江祖石破水而出，探伸到江上的鱼梁旁，将静态的山石写得富有动态，似有主动迎向江景的意趣。鱼梁是江上拦水捕鱼的石堰，为山野江景添上一丝人间烟火，让雄奇的山水不流于冷寂。二句一写山、一写江，一写远、一写近，山石的“横”“出”形成强烈的视觉张力，寥寥八字，秋浦江岸的奇崚地貌便跃然纸上，无一字写水，却已借山石的临水之态，暗伏江水绕石而行的情势。

“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面香”，视角由静态的山石转向动态的行舟，由视觉的铺展转向多感官的交融，情绪也从山水的雄奇转向行舟的轻快，与首联形成鲜明的动静对比，却又衔接自然、浑然一体。前句“水急客舟疾”，承首联山石绕水之景，写江水因受山石阻隔而流速骤增，行舟顺流而下，疾驰如飞。“急”与“疾”二字相呼应，一字写水、一字写舟，将江水的奔腾之势与客舟的轻快之态结合，读来似能感受到舟行江上的迅疾之感。诗人以简驭繁，不写浪涛、不写船帆，仅以两个叠字便勾勒出行舟的动态美，尽显炼字之妙。后句“山花拂面香”，是行舟途中的偶得之景与偶感之味。舟行过处，两岸的山花迎舟绽放，花枝轻拂人面，清幽的花香扑面而来，此句由视觉（山花）、触觉（拂面）、嗅觉（香）交织而成，将行舟的迅疾与山花的轻柔相融，动中取静，疾中得柔。如果说“水急客舟疾”是诗人对江景的客观描摹，那“山花拂面香”便是主观的情感投射——舟行再疾，诗人仍能捕捉到山花的轻与香，足见其此刻心境的悠然与轻快，全无仕途失意的沉郁，唯有漫游山水的自在。

整首诗章法精妙，先静后动、先雄奇后轻快，景与情浑然一体。首联写山石之静、之险，为全诗蓄势，营造出秋浦山水的独特气场。次联写水舟之动、之疾，又以山花轻柔缓和节奏，动静相生张弛有度，让二十字的小诗有了跌宕的韵律。全诗无一处直抒胸臆，却处处含情。山石的雄奇，是诗人眼中的壮阔，暗合其豪放的性格；行舟的轻快，是诗人心中的自在，山花的拂面香，是诗人身处山水间的愉悦。景为情设，情随景生，这正是李白山水诗“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的典型特征。

此诗以极简的笔墨绘极丰富的意境，以山水之景写心境之乐，动静相济、多感官交融，炼字精准、白描传神，既展现了秋浦山水的雄奇与清丽，也传递出诗人漫游山水时的悠然与轻快，于二十字中，尽显盛唐山水诗的气韵，也藏着李白诗歌独有的天然与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