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歌十七首·其十

〔唐〕李白

千千石楠树，

万万女贞林。

山山白鹭满，

涧涧白猿吟。

君莫向秋浦，

猿声碎客心。

【译注】

• 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成千上万棵石楠树，密密麻麻一片女贞林。石楠、女贞：皆常绿树木，秋冬不凋。
• 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每座山头都栖满白鹭，每条溪涧都有白猿在悲吟。
• 君莫向秋浦，猿声碎客心：劝你别往秋浦去啊，那猿啼声声，会撕碎游子的心。客心：游子思乡、怀愁之心。

《秋浦歌·其十》是组诗中极具意境与情感张力的一篇，以秋浦的自然风物为载体，融景于情而以乐景衬哀情，在雄阔的山水描摹中藏尽游子的羁旅之愁与身世之慨，是盛唐边塞与羁旅诗中以景喻情的经典之作。

“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诗以铺陈的笔法起笔，“千千”“万万”“山山”“涧涧”四个叠词连环铺排，将石楠女贞的苍郁连绵，白鹭白猿的遍山漫涧写得铺天盖地，勾勒出秋浦山川壮阔、生机盎然的自然画卷。叠词的反复使用，既让画面有层层递进的空间之感，又形成朗朗上口的韵律美，看似在极力赞颂秋浦的自然之美，实则为后文的情感转折做足铺垫：这般天地辽阔的盛景，于孤身漂泊的游子而言，非但不是慰藉，反而更显自身的渺小孤独。以极致乐景衬极致哀情是此诗最精妙的笔法。

诗中的意象选择亦藏巧思：石楠、女贞皆为常绿乔木，秋冬不凋，象征着坚韧永恒，而白鹭的洁白、白猿的清啸则为雄阔的山水增添了清寂、凄冷的底色。白猿的“吟”并非普通的猿啼，而是带着清越悲切的声响。这一意象承袭了古典诗词中“猿啼催愁”的传统（如郦道元《水经注》“猿鸣三声泪沾裳”），将自然之声与人心之愁相连，让秋浦的山水不再只是客观的景物，而是成为游子愁绪的具象化载体。

末两句“君莫向秋浦，猿声碎客心”陡然转折，由铺陈写景直抒胸臆，以劝诫的口吻道出核心情感。“碎”字堪称炼字之妙，将猿声的凄切、愁绪的浓烈与内心的脆弱写得入木三分。客心本就因羁旅漂泊而千疮百孔，秋浦的猿声更如利刃，将这份愁绪彻底击碎，让游子的悲怆与无奈达到顶点。这一句并非单纯思乡，结合李白晚年的漂泊境遇，其中更藏着诗人对自身身世的悲凉感慨。一生壮志凌云，却终遭贬谪、四处漂泊，秋浦的猿声击碎的不仅仅是游子的客心，更是诗人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赤子之心。

整首诗张弛有度、意韵深远。前四句景语铺排气脉雄阔。后两句情语直抒，力透纸背。景与情并非简单叠加，而是相互渗透、反向映衬，让壮阔的山水成为愁绪的背景，让凄切的猿声成为愁绪的引线，达成“景愈盛，情愈哀”的效果。同时，诗歌以口语化的劝诫收尾，褪去了刻意的雕琢，更显情感的真挚与自然，契合李白诗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风格，让这份羁旅之愁跨越时空，成为所有漂泊者的情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