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歌十七首·其七

〔唐〕李白

醉上山公马，

寒歌宁戚牛。

空吟白石烂，

泪满黑貂裘。

【译注】

• 醉上山公马，寒歌宁戚牛：我醉后像山简一样骑马放浪；像宁戚那样，在贫寒中对着牛唱歌，抒发怀才不遇、渴望被明主赏识的心情。山公马：山公指晋代的山简，嗜酒放达，常醉酒骑马。李白自比其狂放不羁。寒歌：贫寒时所唱的悲歌、穷途之歌。宁戚：春秋卫人，后为齐桓公重臣。宁戚牛：指宁戚未遇时，替人喂牛、叩牛角而歌的典故。
• 空吟白石烂，泪满黑貂裘：我空自吟诵《白石烂》的怀才不遇歌，失意的泪水沾满了黑貂裘。白石烂：代指宁戚《饭牛歌》，喻怀才不遇、渴望明主。黑貂裘：典出苏秦，游说秦王无果，黑貂裘破旧、资财耗尽，喻仕途失意、困厄潦倒。典故宁戚饭牛：宁戚想求见齐桓公，因穷困无法自荐，只好赶车到齐国，夜宿城外。桓公夜出，宁戚扣牛角而歌《饭牛歌》，歌词悲慨，桓公听后知其贤，拜为上卿。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长夜漫漫何时旦？

《秋浦歌十七首·其七》是诗人漫游秋浦、壮志难酬时的抒怀之作。全诗四句，句句用典、层层递进，将狂放的外在姿态与深沉的内心悲怆交融，把怀才不遇的愤懑、仕途失意的困顿刻画得入木三分，是盛唐五言绝句中借古喻今融情于典的经典之作。

“醉上山公马”，诗人以晋代山简自比，山简嗜酒放达，常于醉酒后策马纵情。李白取其狂放不羁的意态，落笔便勾勒出自己纵酒狂游的形象。这一动作并非单纯的闲适放浪，而是诗人在理想受挫后的情绪宣泄，以表面的洒脱掩盖内心的苦闷，看似放达实则是对现实的无奈逃避，为全诗定下了“以狂写悲”的基调。

“寒歌宁戚牛”承上句，将视角从自我放浪转向身世困顿，以春秋时宁戚的典故自况。宁戚出身贫寒，曾为齐人饲牛，于长夜叩牛角而歌，终被齐桓公识才重用。而李白此时空有宁戚的才华与抱负，却无识才的明主，只能在寒寂之中徒然悲歌。“寒”字一语双关，既写秋浦的秋寒之景，更写诗人内心的寒凉与落魄，与上句的“醉”形成鲜明对照。狂放的表象褪去，失意的本貌渐显。

“空吟白石烂”，其中“白石烂”是宁戚《饭牛歌》中的词，诗人特意点出这一细节，将怀才不遇的情绪推向深化。“空”字是此句的诗眼，道尽了诗人的核心悲苦。他就如同宁戚一般心怀壮志、苦吟求遇，却始终无人问津。所有的才情与期盼，都只是一场徒劳的空吟。这一字将前两句的借典抒情落到实处，从“狂歌悲歌”的动作，转向“所求皆空”的心境，情感愈发沉郁。

“泪满黑貂裘”以苏秦的典故收束全诗，成为情感的顶点。苏秦早年游说秦王，屡遭拒绝，资财耗尽，黑貂裘也因穷困破旧，李白以“泪满”二字将这一典故的悲情放大。失意的泪水浸透貂裘，既是对自身仕途潦倒的真切写照，也是对壮志难酬、报国无门的悲愤呐喊。这一句不再有丝毫的狂放与遮掩，而是将压抑已久的悲怆全盘倾泻，字字泣血，极具感染力。

整诗妙在于四句连用山简、宁戚、宁戚《饭牛歌》和苏秦四个典故，却无一丝堆砌之感，每个典故都精准贴合诗人的心境与处境，从外在姿态到内心感受，从动作到情绪，层层深入、步步递进，构建出清晰的情感脉络：狂放掩饰苦闷到落魄悲歌求遇到求遇无果成空，最后是悲愤落泪倾泻。

诗人炼字精准，“醉”“寒”“空”“满”四字各有深意，串联全诗的情感变化，让抽象的失意与愤懑变得具体可感。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山简的放达与自身的困顿对比，宁戚的遇主与自身的不遇对比，狂放的外在与悲怆的内心对比，让情感的张力愈发强烈。

寥寥二十字写尽了盛唐才子的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也让这首诗成为李白抒写身世之悲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