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歌十七首·其四

〔唐〕李白

两鬓入秋浦，

一朝飒已衰。

猿声催白发，

长短尽成丝。

【译注】

• 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踏入秋浦这片土地，双鬓的容颜竟在一朝之间，骤然变得衰败凋零。入：踏入、来到，既指身体进入秋浦之地，也暗含秋浦的环境、氛围浸染自身之意。一朝：极短的时间，并非实指一天，突出衰老到来的猝不及防、速度之快。飒：本义为风声，此处形容鬓发凋零、容颜衰败的萧瑟之态，尽显凄冷之感。
• 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凄清悲切的猿啼声声传来，仿佛在催逼着白发肆意生长，到最后，满头的头发无论长短，都尽数化作了纷乱的银丝。成丝：化作银丝。丝既形容白发的纤细绵长，也暗含白发纷乱、理不清的愁绪。诗中韵脚衰（cuī）与丝（sī） 均属平水韵平声四支部，在唐代中古音里韵母相近，是标准押韵。现在“衰”读shuāi，和“丝”的i韵脱节，是语音演变导致的读感不押韵。

这是李白漫游秋浦时的抒怀之作，全诗以极简练的笔墨将景、情、意融为一体，既写秋浦的地域之境，更抒自身年华骤老、壮志难酬的深沉悲慨。

“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以“入”字开篇，将人的行迹与秋浦的环境绑定，暗示秋浦的凄清之境是触发诗人愁绪、感怀衰老的契机，为后文的“衰”埋下伏笔。“一朝”以时间的短促，反衬衰老的迅猛，写出诗人身处秋浦时，内心愁绪积压下的主观感受：愁绪缠身，便觉岁月催老，转瞬即逝。

“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催”字更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将原本无情感的猿声拟人化，把“白发滋生”的自然现象，转化为“猿声催逼”的主观体验，让无形的愁绪有了具象的施力者，诗人的焦灼、无奈与悲叹都藏在这个“催”字里。结尾“尽成丝”的“尽”字，写白发满鬓的状态，既扣住视觉上的画面，也暗指诗人的愁绪已浸透全身，无一丝排解之处，与“丝”的“纷乱”相呼应，愁绪与白发融为一体。

秋浦一带多猿，猿啼凄清哀婉，本是当地的自然景象，却成为诗人抒发内心情感的载体，全诗做到了景随情变，情因景生。诗人并非单纯写秋浦的猿声，而是以自身的“衰老之感”观照眼前之景，将内心的年华之叹、失意之愁，投射到“猿声”的意象上。在愁绪满怀的诗人眼中，猿啼不再是普通的自然声响，而是催老的“号角”，秋浦的凄清之境，与诗人内心的悲凉之情相互映衬，融为一体。这种以主观情感赋予客观景物生命的写法，让诗歌的意境更显苍凉，也让诗人的情感表达更显真挚，无一句直抒“愁”，却处处皆愁。

这首诗的表层情感，是诗人身处秋浦时，因环境凄清而触发的年华易逝、容颜骤老的悲叹；深层情感，则是这份衰老之叹背后，藏着的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失意与愤懑。

李白一生怀抱建功立业的壮志，渴望“济苍生、安社稷”，但天宝年间，他被赐金放还，远离长安，漫游各地，秋浦之游正是他人生失意阶段的经历。此时的他，身处异乡，面对凄清的猿声，触景生情，将人生的失意、仕途的坎坷，都化作了“白发骤生”的主观感受。他叹的不仅是容颜的衰老，更是岁月流逝与自己的壮志迟迟未能实现的遗憾。“一朝飒已衰”的背后，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这份情感深沉让诗歌的内涵更显厚重。

作为五言绝句，这首诗恪守短章的特点，语言质朴无华，无复杂用典，近乎口语化的表述，却有着极强的情感穿透力，是李白五言短章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