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十二首·其十

〔唐〕张九龄

汉上有游女，

求思安可得。

袖中一札书，

欲寄双飞翼。

冥冥愁不见，

耿耿徒缄忆。

紫兰秀空蹊，

皓露夺幽色。

馨香岁欲晚，

感叹情何极。

白云在南山，

日暮长太息。

【译注】

• 汉上有游女，求思安可得：汉水边有出游的神女，想要追求哪里能得。汉上有游女：出自《诗经·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游女指汉水女神。
• 袖中一札书，欲寄双飞翼：袖中有一封信，想托飞鸟寄去。双飞翼：指飞鸟。
• 冥冥愁不见，耿耿徒缄忆：天色昏暗，愁她不见，心中烦乱空自把思念封存。冥冥：昏暗的样子。耿耿：心中烦躁不安。缄忆：把思念封存。
• 紫兰秀空蹊，皓露夺幽色：紫兰在空寂的小路上开花，洁白的露水夺去了它的幽美色泽。秀：开花。蹊：小路。皓露：洁白的露水。
• 馨香岁欲晚，感叹情何极：香气在岁暮时更浓郁，感叹之情无尽头。岁欲晚：一年将尽。
• 白云在南山，日暮长太息：白云在南山飘荡，日暮时分我长久叹息。

这首诗借游女、紫兰、白云等意象抒发理想难求、年华易逝的感伤。

首句“汉上有游女，求思安可得”化用《诗经·周南·汉广》中汉水游女的典故，表达对美好理想的追求而不可得的怅惘。诗人仰慕那位可望而不可即的游女，内心充满渴望。

“袖中一札书，欲寄双飞翼”进一步写出诗人试图传递心意的努力：袖中藏有一封信札，想要托付给双飞鸟带去。这象征诗人内心积郁的情感或政治抱负，渴望能有所托付、有所表达。

然而“冥冥愁不见，耿耿徒缄忆”：天色昏暗，鸟儿已不见踪影，深藏于心的忧愁与回忆，无法真正送出。这暗示理想与现实的隔绝，以及诗人内心那份无法排解的孤独。

“紫兰秀空蹊，皓露夺幽色”将视角转向自然景物：紫兰在无人的小径上独自开放，却被白露夺去了幽雅的色泽。紫兰喻指高洁的君子或美好的才华，却在寒露的侵蚀下失去光彩，隐喻正直之士被冷落、被摧残的境遇。

“馨香岁欲晚，感叹情何极”承上而来，馨香随岁暮而消逝，诗人感叹时光流逝、美好难驻，内心的悲慨无边无际。这既是写兰，也是自伤年岁已晚，理想未能实现。

末二句“白云在南山，日暮长太息”以景结情：南山之上飘浮着白云，日暮时分，诗人只能长久叹息。白云象征自由高远而不可及之境，也与“游女”一样遥不可及。日暮既是时景，也暗示人生迟暮，全诗在悠长的叹息中收束，余韵凄凉。

这首诗融合了《楚辞》式的幽怨与《诗经》的比兴手法，层层递进地写出理想失落、孤芳自赏、时光空逝的复杂情感。诗人既感遇自伤，也暗含对朝廷政治环境的隐喻性批判，展现了张九龄晚年罢相后深沉的忧思与坚守。

诗人以意象象征，自比高洁。“紫兰”象征诗人高洁的品格，“皓露”则暗示时光流逝或外界环境的摧残。兰花在空谷中独自秀美，却被露水掩盖光彩，正如诗人在朝堂之外，才华与德行不被看见，甚至被奸佞小人（如李林甫等）所遮蔽。

诗中表达了时不我待与忧国忧民之思。“馨香岁欲晚”既叹惜个人年华老去，也担忧国家局势日益恶化。结尾“白云在南山，日暮长太息”，以浮云蔽日隐喻奸臣当道、蒙蔽圣听，以日暮象征唐朝盛世不再、政治黑暗的现状。诗人在黄昏中长久叹息，充满了深沉的忧患意识和无力回天的悲哀。

整首诗语言清丽，情感含蓄深沉，体现了张九龄诗歌“雅正冲淡”的风格，也展现了他在逆境中坚守节操心系家国的士大夫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