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十二首·其九

〔唐〕张九龄

抱影吟中夜，

谁闻此叹息。

美人适异方，

庭树含幽色。

白云愁不见，

沧海飞无翼。

凤凰一朝来，

竹花斯可食。

【译注】

• 抱影吟中夜，谁闻此叹息：深夜孤坐，对影独吟，这满怀愁绪的叹息，又有谁能听见？抱影：形影相吊，孤独自处。中夜：半夜。
• 美人适异方，庭树含幽色：心中的美人（喻君主）远在他乡，庭院的树木也染上一片凄清幽暗。美人：喻指君主或理想中的贤明者。适异方：去往远方。幽色：凄清、幽暗之色。
• 白云愁不见，沧海飞无翼：望不见天边的白云，愁绪难排；想要飞越沧海，却无羽翼可凭。
• 凤凰一朝来，竹花斯可食：只盼有朝一日凤凰（喻明君）降临，我这竹花般的高洁之士，自能为其所识、为其所用。凤凰：传说中神鸟，喻明君。竹花：竹开花结实，喻高洁、清贫守节之士。

这首诗承继楚辞“香草美人”的传统，句句写孤臣的心事，字字含忠愤与不平，清冷沉郁，寄托远深。

“抱影吟中夜，谁闻此叹息”，诗人以极孤冷的画面起笔，把时间定在无人相伴的深夜，把处境凝缩为“抱影”二字，写出形影相吊、知音断绝的孤臣之境。诗人在黑暗中独自吟叹，又以反问“谁闻”强化寂寞与委屈，直接奠定全诗凄清、孤愤、无人能解的情感基调。

次句“美人适异方，庭树含幽色”，由己及君。用“美人”喻君王，写君主远离、君臣相隔。“适异方”不是写实，而是喻指君王疏远、自己被弃，忠言难达。“庭树含幽色”以景物染情，庭院树木在夜色里一片幽暗，既是实景，更是诗人心境沉郁、前途黯淡、朝廷清冷的象征：景与情完全合一。

第三联“白云愁不见，沧海飞无翼”，是全诗情感与矛盾的核心，写想近君而无路、欲报国而无门。“白云”喻君王与京城，“愁不见”写被谗言阻隔、奸邪蔽主、君臣不得相见的痛苦。“沧海飞无翼”以沧海喻巨大险阻，以无翼喻无人援引与无力突破困境，把政治隔绝、孤立无援、壮志难伸的悲愤写得沉厚痛切。两句一写“望而不见”，一写“欲飞无由”，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推向极致。

结尾“凤凰一朝来，竹花斯可食”，在沉郁绝望中陡然转出守节自励、静待明君的信念。“凤凰”是祥瑞，喻明君贤臣、清明之世；“竹花”喻自己：竹不易开花，清苦高洁、守节自守，虽不艳丽却自有本心。意思是：只要明君降临，我这坚守节操之人，终会被赏识、被任用。这既是自我安慰，也是品格宣言：虽遭贬谪、身处困厄，仍不改忠直高洁之志。

全诗以孤夜起兴，以美人喻君，以白云沧海写阻隔，以凤凰竹花明志，层层递进，由孤独到怨愤，再到坚守与希望；以景衬情、由景生情，从眼前的孤景到内心的孤情，再到对仕途与世事的感慨，层层递进。没有华丽的辞藻，语言清省，不事雕琢，却寄托遥深，风骨凛然，将一位志存高远却身处逆境的文人官员的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人将个人的仕途失意与对世道的体察相融，在抒发自身忧愁的同时也暗含着对当时官场冷暖世态炎凉的无奈。整首诗清淡简远却意蕴深沉，既符合张九龄诗歌一贯的艺术风格，也尽显其作为开元贤相，在失意之时仍存的家国情怀与内心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