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十二首·其三

〔唐〕张九龄

鱼游乐深池，

鸟栖欲高枝。

嗟尔蜉蝣羽，

薨薨亦何为。

有生岂不化，

所感奚若斯。

神理日微灭，

吾心安得知。

浩叹杨朱子，

徒然泣路岐。

【译注】

• 张九龄（678—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盛唐名相、诗人、文学家，有“岭南第一人”美誉，谥号文献。
• 鱼游乐深池，鸟栖欲高枝：鱼儿在深池里自在游乐，鸟儿栖息时总想要选高枝。
• 嗟尔蜉蝣羽，薨薨亦何为：可叹你们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成群结队嗡嗡乱飞又为了什么呢？嗟尔：感叹词，译为“可叹尔等……”。蜉蝣羽：蜉蝣，一种寿命极短的昆虫，朝生而暮死。“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出自《诗经》，此处比喻生命短暂、眼光短浅之辈。薨薨（hōng hōng）：象声词，形容众多飞虫齐飞时发出的嗡嗡声。
• 有生岂不化，所感奚若斯：万物有生有灭，本是自然规律；可我内心的感慨，为何偏偏如此深重？有生：有生命之物，万物。岂不化：岂能不变化。化：生灭、代谢。所感：内心感触、情绪。奚若斯：为何如此强烈、这般深沉。奚：为何；斯：这样。
• 神理日微灭，吾心安得知：世间神理大道日渐微茫湮灭，我的内心如何能知晓真相。神理：指宇宙间的规律、天道或终极道理。
• 浩叹杨朱子，徒然泣路岐：只能像杨朱那样徒然长叹，在人生的歧路上无谓地哭泣。杨朱子：指战国时期的思想家杨朱。相传他在岔路口因“可以南可以北”而哭泣，感叹选择之难与人生的不确定性。

这首诗是张九龄晚年遭谗贬谪后的感怀之作，全诗以鲜明的意象对比和深刻的人生哲理为核心，展现了诗人在政治失意后的迷茫与自我宽解。

开篇以“鱼游乐深池，鸟栖欲高枝”起兴，次句为“嗟尔蜉蝣羽，薨薨亦何为。”意象对比从“羡鱼鸟”到“叹蜉蝣”。表面是描绘自然生灵的怡然自得，实则暗含诗人对其自由适意、各得其所状态的向往。笔锋随即转向“蜉蝣”，这些朝生暮死却“薨薨”群飞的小虫，正是对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汲汲营营之辈的绝妙讽刺。

“有生岂不化”一句承认万物皆在变化之中，这本是自然之理。但诗人紧接着反问“所感奚若斯”：为何你们（也可指自己）对人生际遇如此敏锐多感，以至于不能平静？诗人开始从“所感”到“神理”的追问。

“神理日微灭，吾心安得知”则进一步点明：天地间的至理大道已日渐湮灭难寻，我的心又如何能参透命运？ 这既是自嘲，也是对整个时代精神迷茫的慨叹。

结尾以典故收束：“浩叹杨朱子，徒然泣路岐。”杨朱面对岔路口，因担心选错方向而哭泣，这恰恰对应了诗人被贬后的人生抉择之困。张九龄比杨朱更深一层：他连哭泣的对象和意义都产生了怀疑。“浩叹”与“徒然”四字，流露出一种看透后的虚无感：既然命运如岔路般纷繁难辨，再多的感叹和泪水又有何用？

与“江南有丹橘”的托物言志不同，此诗整体风格是淡而有味，寄慨遥深，更偏向直接的内心独白与哲理思辨。语言虽平淡，却在鱼鸟蜉蝣的对比与神理难知的追问中，层层递进，展现出诗人从困惑到讽刺、再到迷茫、最终归于“徒然”叹息的精神历程。这也正是张九龄“感慨蕴藉、妙于立言”诗风的典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