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乃曲五首·其三

〔唐〕元结

千里枫林烟雨深，

无朝无暮有猿吟。

停桡静听曲中意，

好是云山韶濩音。

【译注】

• 千里枫林烟雨深，无朝无暮有猿吟：千里枫林笼罩在迷蒙烟雨里，从早到晚都有猿猴清啼。
• 停桡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濩音：停下船桨静静品味歌中情韵，这简直是云山间传来的上古仙乐。桡（ráo）：船桨。韶濩（sháo hù）：上古雅乐，此处喻指天籁般的船歌。

这首诗是元结舟行途中的即兴之作，以江畔烟雨枫林的实景为底，融听觉之美与心境之静于一体，既写江上自然之趣，又藏诗人避俗守真的情志，语言质朴淡远，意境清幽空灵，是唐山水诗中兼具画面感与哲思的佳作。

起笔铺境：千里烟雨，绘江上苍茫之景。“千里枫林烟雨深”以阔大的视野开篇，落笔便勾勒出江上全景。“千里”极言枫林绵延之广，打破了近景的局促，让画面有了悠远的空间感；“烟雨深”三字是点睛之笔，烟雨迷蒙的朦胧质感，为枫林蒙上一层柔和的纱幕，既写出江南水乡的典型景致，又营造出清幽静谧甚至略带缥缈的氛围。无浓艳之词，却以淡墨勾勒出一幅层次丰富的江畔烟雨图，为全诗奠定了空灵悠远的基调。

承句衬情：猿吟朝暮，融自然天籁之音。“无朝无暮有猿吟”由视觉转向听觉，以猿声丰富画面的动静层次。在古典诗词中，猿吟常与“凄清”“悲切”相连，但此诗中，猿声褪去了悲戚之感，因置于“千里枫林烟雨深”的背景中，反倒成了自然的一部分。朝朝暮暮不绝的猿啼，不是扰人的喧嚣，而是江畔独有的天籁，与烟雨枫林相融，让静谧的画面有了灵动的声响，形成“静中有动，动衬其静”的效果，更显江境的清幽与自然本真。

第三句转笔写心：停桡静听，抒观物忘我的心境。“停桡静听曲中意”由景及人、由物及情，是全诗的情感转折与核心。“停桡”这一动作将诗人的形象融入江景之中：他不再是匆匆的行舟者，而是主动停下船桨，做自然的倾听者。这一动作背后，是诗人旅途之中放下烦扰，与自然相融。“静听”二字既写出诗人的专注，也暗合前文的清幽氛围。而“曲中意”的“曲”既指船夫传唱的《欸乃曲》，也暗合猿吟、烟雨相融的“自然之曲”，诗人听的不仅是船歌，更是江上万物合奏的韵律。

结句合笔升华：云山韶濩，赞自然本真之美。“好是云山韶濩音”是全诗的主旨升华，以千古雅乐喻自然之音，将情感与意境推至顶峰。“韶濩”是上古舜、汤时期的宫廷雅乐，是古典礼乐中最高雅、最神圣的音乐，代表着人为艺术的极致。诗人却将江上的猿吟、船歌、烟雨之声称作“云山韶濩音”，意为这自然之声，比宫廷雅乐更动人更本真。这一比喻，并非简单的赞美，而是诗人审美志趣的体现。元结一生厌弃官场繁文缛节、追求真朴自然，在他眼中，未经雕琢的自然天籁，远胜过人为雕琢的庙堂之乐。此句是对江上景致与声音的极致肯定，也是诗人避俗向真、崇尚自然的心境写照。

全诗以视觉写景（枫林、烟雨），以听觉写韵（猿吟、船歌），景为声衬，声为景魂，视听相融间构建出清幽、苍茫的江上意境，无一字写情，却处处含情。

诗人以雅喻真，志趣鲜明：以“韶濩”这一高雅的人为艺术，比喻质朴的自然之声，形成鲜明的对比，凸显出诗人对自然本真的推崇，以及摆脱官场烦扰、寄情山水的闲适与超脱。

此诗语言质朴，淡远自然，不用生僻之字，不施华丽辞藻，如随口吟出，却字字精准，淡墨勾勒却意境深远，契合元结“质而不俚，淡而有味”的诗歌主张，也与山水诗的清幽意境完美契合。

这首诗看似只是舟行途中的写景抒怀，实则以小见大。诗人从江上一隅的烟雨、猿吟、船歌中，发现自然界的大美，抒发自己不慕浮华、守真归朴的人生追求，让一首即兴的船歌有了超越旅途见闻的深层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