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怨二首·其二

〔唐〕李白

桂殿长愁不记春，

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

独照长门宫里人。

【译注】

•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在桂殿里哀愁的生活，其时长久已记不得多少年。屋内四壁，已积满秋的尘埃。桂殿：指长门殿。不记春：犹不记年，言时间之久长。四屋：四壁。
•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夜里青蓝的色天上高挂着镜子一样的明月，只照射着长门宫里那孤寂的情怀。明镜：指月亮。

《长门怨·其二》是李白借汉代陈皇后（阿娇）失宠幽居长门宫之事，抒写宫怨主题的佳作。全诗以冷寂的意象和含蓄的笔法，深刻展现了失宠者内心的孤寂与绝望。

汉武帝皇后陈阿娇因巫蛊之术失宠，被幽闭长门宫，曾以千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感伤自陈。李白此诗即沿用此典，暗喻宫人遭弃的悲剧，此为其二，与“其一”（天回北斗挂西楼）形成昼夜呼应。其一写夜半无眠的焦虑，其二则聚焦秋夜长愁的凝固状态。

“桂殿长愁不记春。”首句中“桂殿”是以桂木制成的宫殿，既点明居所华贵（汉代未央宫即有桂殿），又暗含“冷落”之意。桂树象征高洁却耐寒，暗示女主人公清冷处境。“长愁不记春”意为愁苦绵延至忘却季节更替，突显时间感知的麻木。春日的生机被永恒秋意覆盖，形成心理时间对物理时间的吞噬。

次句“黄金四屋起秋尘”之“黄金四屋”极写墙壁的富丽堂皇（汉宫多以黄金涂壁），与“秋尘”形成对照。华屋无人打理，金碧辉煌反而成为囚禁孤独的金色牢笼。“起秋尘”意为尘埃堆积暗示长久无人问津。“起”字赋予尘埃动感，仿佛寂寥在空气中缓慢升腾、弥漫。

“夜悬明镜青天上。”“明镜”喻指秋夜圆月，既写出月光清冷如冰，又暗含“照见真相”的残酷性。月光如镜，将长门宫的凄凉纤毫毕现。而“青天”碧空愈显高远清寂，反衬人间宫阙的渺小孤独。此句空间骤然开阔，却强化了天地不仁的压迫感。

“独照长门宫里人”，“独照”将月华凝聚如追光灯，将整个宇宙的冷漠聚焦于一人。明月不照欢会而专照孤影，凸显命运的无情戏弄。“长门宫里人“以居所指人，个体被空间吞噬，暗示失宠者已失去了姓名与尊严，仅成为“宫怨”的符号载体。

“长门宫里人”可视为一切被权力与命运抛弃者的象征。李白以“谪仙人”身份写此诗，或许也暗含自身“明珠投暗”的仕途之叹。明镜高悬的青天，何尝不是帝王遥不可及的恩泽？而秋尘堆积的金殿，正如盛唐繁华之下无数被遗忘的灵魂。

此诗之妙正在于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存在困境：当最华美的宫殿成为最坚固的囚笼，当最明亮的月光成为最冷酷的审视，人的尊严何在？李白未作回答，只留下青天明月与千年尘埃，让读者在寂静中聆听历史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