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三首·其一

〔唐〕李白

晋家南渡日，

此地旧长安。

地即帝王宅，

山为龙虎盘。

金陵空壮观，

天堑净波澜。

醉客回桡去，

吴歌且自欢。

【译注】

• 晋家南渡日，此地旧长安：晋朝南渡后在这里建都，代替了旧日的长安。长安：唐以后诗文中常用作都城代称；此句暗示金陵在晋朝南渡后曾作为都城，当时长安已陷落。晋家南渡：西晋灭亡后，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旧：亦作即。
• 地即帝王宅，山为龙虎盘：这里地形是人间帝王的住宅，山势则为虎踞龙盘。此句又作“碧宇楼台满，青山龙虎盘”。龙虎盘：形容钟山山势雄伟，如龙虎盘踞，有帝王之气。
• 金陵空壮观，天堑净波澜：金陵城徒有壮观之景，长江天堑也波澜平静。天堑：指长江，喻其险要。
• 醉客回桡去，吴歌且自欢：醉客掉转船头离去，且自吟吴歌寻欢。回桡：掉转船头，桡指船桨。吴歌：吴地的民歌。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年间（756-758年），正值安史之乱爆发后，李白因永王李璘事件而流离失所，辗转于此。金陵作为六朝古都，诗人触景生情，以西晋末年的“永嘉南渡”暗喻唐朝的覆亡危机。

“晋家南渡日，此地旧长安”，首联说西晋灭亡，司马睿在江南建东晋，定都建康（金陵）。“此地旧长安”，并非指金陵曾是长安，而是说在人心目中，金陵如同旧日的长安。“旧”字点出历史的重复（晋与唐同样面临北方的沦陷），暗示眼前金陵不过是“旧日”的辉煌，带有强烈的幻灭感。

颔联“地即帝王宅，山为龙虎盘”，极写金陵地势的王者之气。“帝王宅”化用《史记》“秦中自古帝王宅”，指金陵为帝王居住之地；“龙虎盘”出自《吴录》“诸葛亮谓孙权曰：‘钟山龙盘，石城虎踞，此帝王之宅。’”意即钟山像龙蜿蜒，石头城像虎蹲踞，以雄健笔力勾勒出金陵作为天赐帝都的险要与雄伟。然而越是强调“龙虎盘”就越为下文的反跌埋下伏笔，如此王气之地，为何屡屡成为偏安乃至亡国之都？

“金陵空壮观，天堑净波澜。”颈联是全诗的转折与核心。“空壮观”——金陵的山水形势何等壮观，但一个“空”字，将雄伟化为虚设。长江本是“天堑”，东晋、南朝曾倚仗它抵御北方，然而天堑不可恃。隋灭陈大军渡江如履平地。此处“净波澜”表面写江面平静无波，实暗指天堑失去了阻敌作用，只余一片空寂。“空”“净”揭示了地理天险无法挽救王朝颓败的残酷真相。

尾联“醉客回桡去，吴歌且自欢。”面对沉重的历史与当下，诗人宕开一笔：作为一个醉客，我掉转船桨，不再继续追问，姑且听一曲吴地的歌谣，自我寻欢。此联表面极为洒脱，实则内含万钧之痛。听“吴歌”看似闲适，却是对现实无能为力时的一种麻醉与反抗。“且自欢”正暗示了本无真正的欢愉。

此诗超越了普通怀古的感慨，达到一种“壮丽的虚无”。李白深知金陵山川形胜不改，但王朝兴替无常。他既为唐朝的衰败而痛心，又因自身飘零而无能为力。最终他将这份家国之痛与个人失意化入一杯酒和一曲吴歌。这不是逃避，而是面对无解困境时保持尊严的姿态，既然无力回天，我且醉眼看人间。这正是李白不可复制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