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闺思二首·其一

〔唐〕张仲素

碧窗斜月蔼深晖，

愁听寒螀泪湿衣。

梦里分明见关塞，

不知何路向金微。

【译注】

• 碧窗斜月蔼深晖，愁听寒螀泪湿衣：斜月笼罩碧窗，光色凄迷，听着寒蝉悲鸣，心里发愁，泪水沾衣。碧窗：绿色的纱窗。“斜月：一作“斜日”。寒螀：寒蝉。螀，读jiāng。
• 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梦里清晰见到亲人戍守的边塞，醒来却不知哪条路通向金微。金微：古山名，即今阿尔泰山。此指其夫之所在。

这是一首典型的闺怨诗，通过秋夜特定意象的铺陈，将妻子对远戍边关的丈夫的深切思念，刻画得入木三分。

“碧窗斜月蔼深晖”，起笔营造出一种清冷孤寂的氛围。“碧窗”暗示闺中女子生活优渥，然而此时这精致的窗户却映照着“斜月”，点明了夜已深沉，女主人公独对空闺彻夜难眠。“斜”字既有时光的流逝感，又有倾斜不稳定的心理暗示。“蔼深晖”中的“蔼”本意为云雾缭绕或光线柔和，与“深晖”连用，描绘出月色虽柔和却带着浓重的寒意，光线似乎凝固在窗棂上，将室外的清冷与室内的孤寂融为一体。看似写景，实已奠定了全诗幽怨哀婉的情感基调。

“愁听寒螀泪湿衣”，次句由视觉转听觉，进一步渲染愁绪。女主人公独自一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唯有寒蝉的悲鸣。这声音本已令人心碎，而“愁”字更加重了这份苦楚。“泪湿衣”将情感推向了第一个高潮。这里的泪，既是为自身的孤寂而流，更是为远在边关、生死未卜的丈夫而流。泪水湿透衣裳，可见其哀痛之深，思念之切。

“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后两句笔锋一转，从现实进入梦境，又从梦境跌回绝望，形成了情感上的巨大跌宕。“梦里分明见关塞”，写主人公在极度思念中沉沉睡去，梦中她仿佛见到了丈夫戍守的边关要塞。“分明”说明梦境是如此清晰，以至于她以为自己已经与丈夫团聚。紧接的“不知何路向金微”却将这一线希望击得粉碎。“金微”即金山，此处代指遥远的边塞，其夫之所在。虽然梦见了关塞，但关塞辽阔，她竟然找不到通往丈夫所在之路，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明明近在眼前（梦中），却又远在天边而无法抵达。这种“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梦境体验，比现实中思念更为残酷。因为梦先给予希望，梦又将希望掐灭。主人公在梦中的迷茫、焦虑，以及梦醒后必然面对的更大的空虚与绝望，被这七个字深刻地揭示了出来。

诗人没有直接描写女主人公的容貌或动作，而是紧紧抓住她“听”与“梦”两个瞬间心理活动。她不敢去想，却又无法不想；她渴望相见，然而即便在梦中也无法如愿。这种欲求不得、欲罢不能的心理状态，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首诗继承了盛唐边塞诗与闺怨诗的传统，语言凝练，意境深远，是中唐闺怨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