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辛吟

〔唐〕于濆

垄上扶犁儿，

手种腹长饥。

窗下抛梭女，

手织身无衣。

我愿燕赵姝，

化为嫫母姿。

一笑不值钱，

自然家国肥。

【译注】

• 题目《苦辛吟》一作《辛苦吟》。
• 垄上扶犁儿，手种腹长饥：田垄上扶犁耕田的男儿，亲手播种却常常腹中饥饿。垄上：田垄之上，指田间地头。扶犁儿：扶着犁把耕田的年轻人，泛指农民。
• 窗下抛梭女，手织身无衣：窗下穿梭织布的女子，亲手织布却身上没有完整的衣裳。 织梭女：手拿织布梭子织布的女子，泛指纺织女工。
• 我愿燕赵姝，化为嫫母姿：我真希望燕赵地区的美女，都变得像嫫母一样丑陋。燕赵姝：燕赵之地的美女。古时燕国、赵国（河北一带）以出产美女闻名。姝，美女。 嫫（mó）女：传说中古代著名的丑女，相传是黄帝的第四个妻子，形貌丑陋但十分贤德。这里代指相貌丑陋的女子。
• 一笑不值钱，自然家国肥：她们（不再凭借美色邀宠，）一次笑容也不值一文钱，这样，国家和家庭自然就会富足强盛了。一笑不值钱：指美人失去了美丽的外表后，她们的（媚）笑就不再被人追捧，变得一文不值。此处反用“千金一笑”的典故（周幽王宠妃褒姒的故事）。 家国肥：指国家与家庭富足、强盛、安定。肥，富饶、丰裕。

《苦辛吟》运用了夸张、对比和反讽的手法，转向对社会结构的批判。

“垄上扶犁儿，手种腹长饥。窗下织梭女，手织身无衣。”前四句构建了“扶犁儿”与“腹长饥”、“织梭女”与“身无衣”两组矛盾。劳动者无法享用自己的成果，揭示了农民被剥削的本质。这与东汉民谣“纺织娘没衣裳，种田的吃米糠”异曲同工，深刻反映了社会财富分配的不公。这两组排比句道出了触目惊心的社会真相。

“我愿燕赵姝，化为嫫女姿。一笑不值钱，自然家国肥 。”后四句提出了一种奇特的设想，即从“怜农”到“恨奢”，这是全诗最出人意料之处。诗人没有直接去抨击富人与统治者，而提出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希望所有美女都变丑。在诗人看来，社会财富被大量消耗、分配不公，一个重要原因是贵族及富豪对美色的追逐和奢靡享乐。他们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挥霍万贯千金，而这些财富正是从“扶犁儿”和“织梭女”那里榨取来的民脂民膏。作者错误地以为，当美色不再存在，奢靡的消费链条便被切断，当权者无法再将金钱浪费在取乐上，财富才有可能回归于生产，并流向劳动者，实现“家国肥”。

《苦辛吟》通过劳动者无衣食与美色值千金的对比，运用“希望美女变丑”这一充满想象力和反讽色彩的奇特构想，表达了对社会不公的强烈抗议。虽然其解决方案显得天真甚至幼稚，但这种天真恰恰构成了对那个不合理世界最辛辣的讽刺和最深刻的控诉。这首诗的思想深度和批判锋芒，在唐代乃至整个中国古代悯农诗中，都堪称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