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思二首·其二

〔唐〕贾至

红粉当垆弱柳垂，

金花腊酒解酴醿。

笙歌日暮能留客，

醉杀长安轻薄儿。

【译注】

• 红粉当垆弱柳垂，金花腊酒解酴醿：卖酒的女子面若桃花，站在酒垆前，她纤细的腰肢如同垂柳般婀娜。金花装饰的美酒配上腊月酿制的佳酿，足以解开酴醿酒的后劲。当垆（lú）：即卖酒。垆，放酒坛的土墩。腊酒：腊月酿制的酒。酴（tú）醿（mí）：酒名。
• 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杀长安轻薄儿：日暮时分笙歌阵阵，这灯红酒绿的温柔之乡最能留住客人，足以让长安城里那些轻狂的富贵子弟沉醉痴迷。轻薄儿：指轻佻浮薄。

“红粉当垆弱柳垂，金花腊酒解酴醿。”诗的前两句是铺陈诱人的酒色之景。“红粉当垆”直接描绘酒家女的美貌，“弱柳垂”既是实景，也是喻人，人景交融，风情旖旎。“金花腊酒”写酒之珍贵，“解酴醿”更进一层——酴醿酒本是重酿之醇酒，能解其醉，说明所饮之酒不仅品质极佳，而且能让人持续畅饮，醉而复醒，醒而复醉。前两句共同构建了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享乐环境：美人、美酒、美景，万事俱备。

后两句由景及人，点出主题。“笙歌日暮能留客”，日暮时分，本应是归家之时，然而这里不仅有美酒，更有笙歌。一个“能”字暗示这种场面具有强烈的挽留的力量。时间越晚，本该越留不住人，可“笙歌”偏偏逆势而为，让客人流连忘返。

“醉杀长安轻薄儿”，这是全诗最有力的一句。“醉杀”意为“醉到了极致，用词夸张而痛快。“轻薄儿”指长安城那些轻浮富贵子弟。诗人用这个略带贬义的称呼，表面是写他们的醉态，实则暗含讽刺：这些人只知道沉醉于声色之中，没有志向，没有深沉的情感。

此诗通过极写他人的狂欢，来反衬诗人自己的孤独与清醒。贾至写这首诗时，正被贬为岳州司马，远离长安。他笔下的“红粉”“金花”“笙歌”越是艳丽，“醉杀”越是夸张，就越凸显出“我”不在其中的凄凉。这与《春思二首·其一》中“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形成完美呼应：其一直写愁恨，其二以乐景写愁恨。两首合看，方能明白所谓“春思”，实则是春日里被放逐者的哀思。

后两句把前两句的静态画面（酒、人、柳）推向动态的高潮（笙歌、留客、醉死），如果没有“笙歌日暮能留客”的转折与“醉杀长安轻薄儿”的收束，前两句只是一幅精美的风俗画；有了后两句，全诗才有了讽刺的锋芒和深沉的情感张力。故后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笙歌日暮能留客”写出欢乐场景之强大吸引力，“醉杀长安轻薄儿”则以夸张的笔法勾勒出沉醉者的丑态与可怜。诗人身在贬所而心在长安，春色写得越醉人，就越反衬出自己的落寞；他越是对“轻薄儿”加以讽刺，就越透露出自己无法归去的无奈。这正是唐代贬谪诗人常用的“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也是此诗历经千年仍旧耐人寻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