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诗二十三首·其廿二

〔唐〕李贺

汗血到王家，

随鸾撼玉珂。

少君骑海上，

人见是青骡。

【译注】

• 汗血到王家，随鸾撼玉珂：汗血马从西域来到帝王官苑，随着銮舆摇动玉珂，谁不称羡？汗血：古代骏马名。鸾：指鸾舆，天子所乘之车。玉珂：缀在马络头上的玉饰。
• 少君骑海上，人见是青骡：若被方士乘骑，走在海边，人们以为是匹青骡，谁投青眼？少君：李少君，汉代方术之士。《史记·孝武本纪》中有关于他的记述。青骡：《太平御览》卷九〇一引《鲁女生别传》曰：“李少君死后百馀日，后人有见少君在河东蒲坂，乘青骡。帝闻之，发棺，无所有。”

此诗意蕴极为深婉，堪称李贺对自身命运与唐代社会人才生态的一次冷峻隐喻。

首句“汗血到王家”，起笔不凡。传说汗血马产于大宛，因其奔跑时肩胛处流出血色汗液而得名。此处“到”字隐含着一种被动：骏马并非主动投奔，而是被外力裹挟、被命运推送至金碧辉煌的樊笼之中。次句“随鸾撼玉珂”，一个“撼”字，道破了这匹野性之马的尴尬。它不是在悠闲地漫步，而是在承受着玉珂带来的束缚与震动。玉珂本为装饰，却成了枷锁。这让人联想到李贺虽曾以宗室之荫得官奉礼郎，不过是执掌朝会祭奠的九品小吏，整日在礼仪的繁琐中消磨才气，如同骏马被装饰以玉饰，却失去了驰骋的旷野。

后两句“少君骑海上，人见是青骡”笔锋陡转，化用了一个极具深意的典故。少君，指汉武帝时期的方士李少君，传说他死后数百日，有人见他骑着一头青骡在水上行走。这个典故被李贺巧妙改造：如果汗血马当年没有献给王家，而是被李少君这样的仙人骑走，那么世人看见的就不是金鞍玉勒的御马，而是一头看似普通的青骡。在这里“青骡”与“汗血”形成了惊人的对照。同样是那匹马，在帝王家它是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在仙人胯下它却只是一头毫不起眼的青骡。李贺的真正用意在于：人才的真正价值，取决于识才者的眼光。在世俗权力体系中，所谓的“骏马”不过是仪仗中的装饰；而在超然物外的仙人眼中，它无需任何华美标签，却能遨游海上，自在逍遥。

李贺自幼才华惊世，韩愈曾亲自面试，他以“七岁能辞章”名动京华。然其一生困顿，仕途仅止于奉礼郎，二十七岁便郁郁而终。他何尝不是一匹汗血马？被命运送入长安这个“王家”，却只能在礼乐仪仗中“撼玉珂”，才华被当作饰品，生命在琐碎中耗散。“少君骑海上”的幻想，正是他对另一种生存方式的向往。如果当初没有被世俗功名所困，而是追随仙人般的知己，纵然被看作普通的青骡，却能在精神的海洋中自由驰骋，那该是何等境界？

此诗以二十字的微型篇幅，完成了对权力、才华、自由、等重大命题的深刻思索。让人看到真正的骏马不在金阶玉珂之间，而在海上青骡的逍遥里；真正的才华不在体制的认可中，而在生命的自由绽放处。这种超越时代的生命哲思正是此诗动人心魄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