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诗二十三首·其十三

〔唐〕李贺

宝玦谁家子，

长闻侠骨香。

堆金买骏骨，

将送楚襄王。

【译注】

• 宝玦谁家子，长闻侠骨香：身佩玉玦的是谁家的好儿郎，久闻他豪侠的美名远扬。宝玦（音决）：其状如环而有缺口的玉饰。侠骨：指勇武仗义的性格或气质。
• 堆金买骏骨，将送楚襄王：他花重金买了骏马的尸骨，却要送给并不爱马的楚襄王。买骏骨：出自《战国策·燕策一》郭隗（kuí）劝燕昭王招贤的寓言：古有国君，千金求千里马，三年不得。内侍自请寻马，三月得千里马，却已死，用五百金买下马首。国君大怒，内侍答：死马尚花五百金，活马岂不更值？天下必知王真心求马，千里马将至！不到一年，果然三匹千里马送上门。“千金市骨”的故事蕴含着深刻的求贤之道。燕昭王采纳郭隗建议，先重用郭隗本人，继而吸引乐毅等大批人才，终使燕国强盛。楚襄王：即战国时楚顷襄王芈（mǐ）横。

此诗如同一出精彩的独幕剧，有人物、情节、典故和强烈的反讽。前三句用极其精炼的笔触，塑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求贤者形象。

“宝玦谁家子”，开篇以“宝玦”这一珍贵的玉饰代指人物，暗示其出身之高贵，气度不凡。

“长闻侠骨香”，说“长闻”其侠骨芬芳，言此人侠义之名远播。

“堆金买骏骨”，此句用典，化用了《战国策》燕昭王“千金市骨”的故事。为求千里马不惜用重金买下马的尸骨，展现了一种超常理的诚意。按照正常逻辑，这位“谁家子”重金求得骏骨，理应献给燕昭王那样求贤若渴的明君，从而引来千里马，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然而，李贺就在第四句陡转：“将送楚襄王”。

据王琦（清）考证，“夫襄王者，未闻有好马之癖”。他更广为人知的是与宋玉等人交游，沉醉于云雨高唐之梦，对良马毫无兴趣。

如果说“堆金买骏骨”的行为是在创造价值，那么“将送楚襄王”则是在瞬间毁灭一切价值。这份用重金换来、代表诚意与渴望的“骏骨”，送错了对象，犹如明珠暗投。

李贺将“千金市骨”的典故与“楚襄王”这个毫不相干之人拼接，制造出一种历史错位和荒诞。正是这种转折，让整首诗从普通的咏史诗，升华为充满讽刺意味的杰作。其深层主旨不只是讽刺，更是自伤。诗人以“骏骨”自比，虽有才华，希望能遇到像燕昭王那样识才的明主。无奈当权者却是“楚襄王”这般不辨良莠、不知爱才的昏聩之徒。在“将送楚襄王”这一举动中，寄寓了对当权者不识才不爱才的辛辣嘲讽。

诗中的“侠客”也许并非愚昧，他可能满腔热忱地想要为国荐才，却因统治者的昏聩，导致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这又何尝不是李贺自身的写照？作为唐宗室后裔，他才华横溢，却因避父讳而不得参加进士考试，空有抱负却报国无门。他的满腔热血和才华，就如同那“堆金”买来的“骏骨”，在中唐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的“燕昭王”，而只能送给一个毫不相关的“楚襄王”。

《马诗十三》通过“侠客重金买骨”却送错对象的荒诞情节，巧妙地运用典故的反差，抒发了诗人自身怀才不遇的深沉悲慨。它语言凝练，但意蕴丰富，既有对当权者昏聩不明的讥讽，更有对自身命运多舛的哀叹，充分展现了诗歌奇崛峭拔、长于讽喻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