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诗二十三首·其九

〔唐〕李贺

飂叔去匆匆，

如今不豢龙。

夜来霜压栈，

骏骨折西风。

【译注】

• 飂叔去匆匆，如今不豢龙：养龙能手飂叔匆匆逝去永不返，如今再无人培养重用英贤。去：一作“死”。飂叔：相传是飂国国君飂叔安的后代，名董父，善于养龙。见《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飂：读liù。豢：饲养。龙：指骏马。
• 夜来霜压栈，骏骨折西风：寒夜里霜雪把马棚压坍，西风中骏马的脊骨已被折断。栈：指马棚。

《马诗二十三首》其九与其八的愤慨相比，情感更为沉痛悲凉。诗人通过典故与意象的结合描绘了一幅骏马在严酷环境中被摧折至死的惨烈画面，表达了对英才被埋没的悲哀。

“飂叔去匆匆，如今不豢龙”，开篇运用了一个古老的典故。据《左传》记载，飂国国君飂叔安有一后代叫董父，他非常喜欢龙，能了解龙的嗜好欲望，于是许多龙都归附于他，而他以驯养龙来服侍舜帝。在古代文化中马常比作龙，尤其是骏马，故有“龙马”之称。

李贺在这里发出深沉的叹息：像飂叔那样善于养龙（即善于识才、养才）之人，已经匆匆离去、不复存在了。“去匆匆”既有对先贤逝去的惋惜，也暗含对当今再无伯乐的绝望。前两句铺设了一个“空”与“无”的背景：世间已无知音，已无善于护持英才之人。

“夜来霜压栈，骏骨折西风”，诗人陡然将镜头拉回到一个冰冷的现实之夜。这里无英雄，无养龙人，只有肆虐的自然力和不堪一击的破败马棚。“霜压栈”：寒霜不仅是一种自然现象，更象征着一种冷酷无情的压力。“压”字写出了外在环境对马栈的碾压之势。“骏骨折西风”是全诗最惊心动魄之句。在凛冽的西风中仿佛听到了那清脆而绝望的骨折之声。那本该驰骋疆场日行千里的“骏骨”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在一个无人照料的寒夜里被倒塌的马棚压断了脊梁。这“骏骨”既是实写，更是虚指，代表着一切有才华、有抱负的人。他们没有被敌人毁灭，却被这冷漠时代的“风霜”所吞噬。

这首诗在情感上比第八首更加绝望。第八首中“赤兔”虽无人用，但至少它的价值是客观存在的。而在这首诗中，骏马不仅未被重用，甚至连基本的生存环境都失去了保障。

前两句讲“不豢龙”（不培养），后两句讲“骨折”（被毁灭），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悲剧：因为没有善于养马的飂叔，骏马只能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最终在风霜中悲惨死去。这首诗控诉了统治者对人才不仅不用，更是无情的漠视和摧残。那些庸碌之辈能安然无恙，而才高气盛的“骏马”却因其“骏”而刚烈，更容易在这冷酷的“西风”中折骨。

《其九》是一首寒意彻骨的咏物诗。它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深夜霜压的沉重和骏骨折断的脆响。李贺以极其精炼的语言，将怀才不遇的主题推向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不仅是无人赏识的悲哀，更是生存权利被剥夺的绝望。这既是对中唐的控诉，也是诗人自身多舛命运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