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村三首·其三

〔唐〕杜甫

群鸡正乱叫，

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

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

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

倾榼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

黍地无人耕。

兵戈既未息，

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

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

四座泪纵横。

【译注】

•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成群的鸡正在乱叫，客人来时，鸡又争又斗。正：一作“忽”。斗争：搏斗。一作“正生”。
•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把鸡赶上了树，才听到有人在敲柴门。柴荆：犹柴门，也有用荆柴、荆扉的。
•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四五位村中年长者来慰问我自远地归来。问：问遗（音位），即带着礼物去慰问。以物遥赠也叫做“问”。父老们带酒来看杜甫，所以说“问我”。
•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手里各带礼物，从榼里往外倒酒，酒有清有浊。榼（kē），酒器。
•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一再解释说：“酒味淡薄，是由于田地无人耕耘。”苦辞：再三地说，觉得很抱歉，写父老们的淳厚，说出酒味薄的缘故。苦辞、苦忆、苦爱等是唐人习惯语，不含痛苦或伤心之意。苦，一作“莫”。
• 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战争未停息，年轻人全都东征去了。”兵戈：一作兵革，指战争。童，一作“郎”。
•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请让我为父老们歌唱，在艰难的日子里感谢父老们携酒慰问的深情。请为父老歌：一来表示感谢，二来宽解父老。但因是强为欢笑，“歌”也就变成了“哭”。艰难句：就是歌词。从这里可以看到人民的品质对诗人的感化力量。诗人以歌作答，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愧”字既有“惭愧”意，又有“感激”、“感谢”意，诗人深感时局危难，生活艰困，可又未能为乡亲造福出力，故心存惭愧。
•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吟唱完毕，我不禁仰天长叹，在座的客人也都热泪纵横，悲伤之至。杜甫是一个“自比稷与契”、“穷年忧黎元”的诗人，这时又正作左拾遗，面对着这灾难深重的“黎元”，且自己还喝着他们的酒，不得不仰天而叹以至泪流满面。

这是羌村第三首，叙述邻里携酒深情慰问及诗人致谢的情景。通过父老们的话，反映出了广大人民的生活。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群鸡的争斗乱叫也暗喻时世动荡纷乱，同时，这样的画面也是乡村特有的。正是鸡叫声招来了诗人出门驱赶群鸡、迎接邻里的举动：“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起首四句，用语简朴质实，将乡村特有的景致描绘了出来，而这种质朴，与下文父老乡邻的真挚淳厚的情谊相契合。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父老”说明了家里只有老人，没有稍微年轻的人，为后文父老感伤的话以及下文的“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作铺垫。“问”有问候、慰问之义，同时在古代还有“馈赠”的含义，于是出现“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两句，乡亲们各自携酒为赠，庆贺杜甫生还。尽管这些酒清浊不一，但体现了父老乡亲的深情厚意。由于拿不出好酒，乡亲们再三表示歉意，说明原因：“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连年战祸，年轻人被征上前线，由此体现出战乱的危害。短短四句，环环相扣，层层深入。由“酒味薄”一事折射出“安史之乱”的全貌，也由此表现了此诗高度的概括力。

最后四句写诗人以歌作答，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父老的关怀慰问令诗人万分感动，为表示谢意，诗人即兴作诗，以歌作答。“愧”字既有“惭愧”意，又有“感激”意，而“愧疚”的成分更多一些。面对淳朴诚实的父老乡亲，诗人深感时局危难，生活艰困，可又未能为国家为乡亲造福出力，所以不但心存感激，而且感到惭愧。结尾两句将诗情推向极至，“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诗人长歌当哭，义愤填膺，悲怆感慨之情骤然高涨。“百虑”化作长歌咏叹，这一声长叹意味深长，饱含无奈和痛楚。诗人对国事家事的沉痛忧虑让四座乡邻大受感染，产生共鸣，举座皆是涕泪纵横。诗人的情感已不仅是个人的，且代表着千千万万黎民苍生、爱国志士的心声。杜甫的诗人形象在作品中已经由“小我”升华为“大我”，“纵横”之泪是感时局伤乱世之泪，是悲国破悼家亡之泪。组诗潜藏着的情感暗流在结尾处如破堤之水奔涌而出，悲怆之情推到了最高点，表现出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杜甫的《羌村》三首与“三吏”、“三别”等代表作一样，具有高度的典型意义。虽然作品讲述的只是诗人乱后回乡的个人经历，但诗中所写的“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等亲人相逢的情景，以及“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唏嘘”的场面，绝不只是诗人一家特有的生活经历，它具有普遍意义。这组诗真实地再现了唐代“安史之乱”后的社会现实：世乱飘荡，兵革未息，儿童东征，妻离子散，具有浓烈的“诗史”意味。

三首诗熔叙事、抒情、写景于一炉，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运用今昔对比，高度概括等手法，表达了诗人崇高的爱国情怀，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和深厚的诗文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