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村三首·其二

〔唐〕杜甫

晚岁迫偷生，

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

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

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

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

已觉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

且用慰迟暮。

【译注】

•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人已到晚年，还要苟且偷生，被迫还家只觉了无欢趣。晚岁：即老年。迫偷生：国难当头，却回家过日子，是苟且偷生；但这是唐肃宗下令让他回家的，本非自愿，乃出于被迫。
•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孩子整日缠在我膝旁，寸步不离，怕我不久又要离开。畏我：娇儿见我不悅，有点害怕我。复：又。却去：步步退却地离开，显出娇儿面对杜甫，害怕而不理解的神态。一说此句当在“畏”字读断，是上一下四的句法，“却”字作“即”字讲，却去，犹即去或便去，是说孩子怕爸爸回家不几天又要走，因为他们已发觉爸爸“少欢趣”。
•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回想起前一年六七月间为了纳凉，故意绕池边树漫步的情景，不禁忧从中来百感交集。忆昔：回想去年在此地安家时，正是暑夏六七月间。追凉：寻找凉快的地方。
•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一阵凉风吹来，更觉报国无门，百感交集备受煎熬。萧萧：写落叶。抚事：思量当前国事。煎百虑：受种种忧虑的煎熬。
•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幸好秋收已毕，虽然新酒未曾酿出，却计日可待，似乎感到它从糟床流出。糟床：即酒醡。注：流。
•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现在这酒已足够喝了，姑且用以慰藉年老的自己。斟酌：把酒倒在酒杯里慢饮。且：姑且。用：用来。迟暮：年老。

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杜甫在左拾遗任上因上书援救房琯而触怒皇帝，被放还鄜州羌村探家。《羌村三首》即作于此时。诗以质朴深沉的笔触展现了诗人归家后复杂的内心世界。其“身虽到家，而心实忧国”。

全诗核心在于“‌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这一矛盾。诗人已至晚岁，本应安享天伦，却因国家动荡、民生凋敝，归家反而被视为“迫偷生”。这种被迫的“生”与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形成巨大反差，使他内心充满苦闷与自责，故“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这是全诗最动人的细节。孩子寸步不离依偎在父亲身边，却不是单纯的亲昵，而是带着恐惧。他们从父亲愁苦的面容和反常的沉默察觉到他随时可能再次离家。“畏”字既写出了孩子的敏感与懂事，更反衬出诗人内心的煎熬与不安。家的温暖非但不能慰藉他，反而成了他“偷生”罪责的见证。‌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诗人回忆起去年六七月间曾怀着对朝廷的希望，在池边树下纳凉，心境尚有几分轻松。而今，北风萧瑟，抚今追昔，国事家事涌上心头，百般忧虑如烈火煎熬。这一今昔对比将个人的失意与时代的苦难紧密相连。‌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诗人得知秋收已至，新酒将成，本是值得欣慰之事，却只能“赖”它来排解愁绪。他预想酒已满溢，并决定“足斟酌”——要喝个痛快，只为“慰迟暮”。一个“且”字道尽了万般无奈与自我麻醉的悲凉。酒非为乐实为愁，这正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写照。‌

全诗以叙事为主，每一句都饱含深情，情景交融，将个人的悲苦融入时代的大背景中。此诗语言凝练，意蕴深远‌。“迫”、“煎”、“且”等字，字字千钧，将诗人的矛盾、痛苦、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诗情感深沉，节奏起伏，符合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典型诗风。

此诗并非一首简单的家庭团聚诗，而是一曲在乱世中，一个忧国忧民的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的悲歌。它以平凡的家常场景，折射出了深沉的家国之痛，是杜甫“诗史”精神的完美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