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九首·其六

〔唐〕刘禹锡

城西门前滟滪堆，

年年波浪不能摧。

懊恼人心不如石，

少时东去复西来。

【译注】

• 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摧：城西门前大江中的滟滪堆，年年被波涛冲击也不会摧毁。城西门：此当指奉节城西门。
• 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懊恼的是人心还不如这石头，一会儿往东去，一会儿又朝西来。滟（yàn）滪（yù）堆：瞿塘峡口江中的巨石，亦作“犹豫堆”、“英武石”，今已被炸毁。

《竹枝词九首·其六》是刘禹锡借瞿塘峡险滩抒写世情人心的诗作，以“滟滪堆”起兴，在自然之物与世态人心的对比之中，寄托了对人情反复、志向不移的深沉感慨。

此诗首句起兴刚健，托物寄意。“城西门前滟滪堆”，点出瞿塘峡口的著名险石滟滪堆的位置是四川奉节城的西门。滟滪堆屹立江心，迎着急流，以“年年波浪不能摧”凸显其亘古不移的坚劲。诗人赋予江中顽石以人格化的意志，为下文批判人心的动荡反复埋下了伏笔。

后二句转折犀利，对比深刻，陡然由物及人：“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此句以顽石之坚定反衬人心之易变，“懊恼”二字直接流露出诗人的失望与讽慨。“少时东去复西来”以江水流动方向的无常变化比喻人心的反复无常，暗喻趋利避害、随波逐流的社会风气，语言简练而批判力度深沉。

此诗以民歌之外壳，容哲思之内核，沿袭竹枝词通俗明快、毫无晦涩的语言风格，却承载了严肃的人生思考。从“波浪不能摧”的物理特性，到“人心不如石”的道德评论，完成了一次从自然观察到社会批判的升华，体现了刘禹锡善于从寻常风物中提炼哲理的艺术特点。

此诗暗含作者身世，表现了他坚守本心矢志不渝的优秀品格。刘禹锡长期身处政治逆境，对世态炎凉体会颇深。诗中“石”的意象可视为诗人自我精神的投射——在宦海浮沉中始终保持刚直不阿的品节；而对人心反复的慨叹，亦暗含对趋炎附势者的鄙夷。全诗在讽世中彰显出自我的坚守。

此诗延续了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传统，在唐代竹枝词的民间气息中注入了士大夫的忧思。滟滪堆不仅是地理标志，更成为文化人格的象征：真正的坚定不在权势，而在直面浪潮依然独立的精神。诗中“物”与“人”的逆向对比：物恒久，人易变，构成了对中唐社会风气与人性弱点的深刻反思。

这首竹枝词以三峡险滩为诗眼，在二十八字中完成了一场自然与人事的对话。它既是巴渝山水的地理印记，更是刘禹锡融合民歌鲜活与士人襟抱的典范之作，在波浪与顽石的永恒对峙中，映照出人性深处的光影。